「瑾瑾,進來。奶奶等你很久了。」
方瑾的腳像是被澆了鉛。
她站在門檻外面,門內的暖光打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身後的青石板路上。
姜嶼寒的手收緊了一分。
他沒有催她,也沒有拉她。他只是站在她旁邊,手指扣著她的手指,掌心貼著掌心。
方瑾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抬腳,跨過了那道門檻。
花廳比她記憶中大了一倍。
上次來姜家老宅的時候,她走的是側門,穿過一條窄巷子到的後花園。她見到的只是姜老太君日常起居的那間小廳,裡面擺著兩把太師椅,一張黃花梨的條案,幾盆蘭花。
但今天她走的是正門。
正門內是一條長長的迴廊,迴廊兩側每隔三步掛著一盞宮燈,絹紗燈罩上繪著仕女圖,燈芯是暖黃色的LED,模擬著燭火的搖曳。
迴廊的盡頭,是花廳。
方瑾走進花廳的那一刻,腳步停了。
廳堂極大,層高至少有五米。正中間懸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燈光落下來,把整個空間照得金碧輝煌。地面鋪著深色的木地板,打了蠟,亮得能映出人影。
十幾張圓桌鋪著深紅色的桌布,每張桌上擺著一套骨瓷餐具,杯盞的邊緣描著金線。桌面正中是鮮花擺件,每一束都是同樣的配色,白色的馬蹄蓮配著幾枝松柏,素雅而隆重。
方瑾的目光從桌上移到桌邊。
每張桌旁都坐著人。
男人們穿著深色西裝,領帶的顏色各不相同但質地統一,袖口的扣子在燈光下閃著啞光。女人們穿著旗袍或套裝,頸間、腕上、耳畔的珠寶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方瑾不認識他們中的大部分人。
但她認識他們身上那種氣質。
那是一種很難用語言描述的東西。不是衣服和珠寶堆出來的,是長年累月站在某種高度上,被仰望慣了之後,自然生長出來的從容。
他們看她的眼神也很特別。
不是打量,不是審視,是一種帶著好奇和尊重的注視。像是在看一個他們等了很久的人。
方瑾的手心全是汗。
她小聲開了口,聲音只有身邊的姜嶼寒能聽到。
「這些人……都是誰?」
姜嶼寒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畫了一下。
「你不需要認識他們。你只需要知道,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在等你。」
方瑾的眉頭擰起來了。
「等我?為什麼等我?」
姜嶼寒沒有回答。
因為姜老太君已經從主位上站了起來。
老太太的身形不高,穿著那件暗紅色旗袍,銀髮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拄著那根紫檀拐杖,一步一步地朝方瑾走過來。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穩當。
花廳里原本有些低聲交談的嗡嗡聲,在她起身的那一刻,全部消失了。
一百多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老太太身上,又順著她行走的方向,落在了方瑾身上。
陳叔站在花廳入口的側面,雙手交疊在身前。他在姜家三十年,見過老太君迎接過無數客人。部長級別的、省級的、商界頂級的,老太君最多站起來點個頭。
親自走過去迎接的,他只見過兩次。
上一次是二十年前,方氏集團正式超越姜氏成為全國第一的那天晚上,方正賢攜夫人到訪。
這一次,是方正賢的女兒。
姜老太君走到方瑾面前。
她的手伸出來,握住了方瑾的手。
老太太的手乾燥而溫暖,骨節微微凸起,指腹上有薄薄的繭。她握得不緊,但很穩。
「瑾瑾。」
方瑾的鼻子又酸了。
姜老太君的聲音溫和得不像是那個掌控著整個姜家帝國的女人。
「第一次來的時候,你給奶奶做了桂花糕。還記得嗎?」
方瑾點了點頭,嘴唇抿著,聲音悶悶的。
「記得。」
姜老太君看著她紅紅的眼眶,伸手輕輕拂了一下她臉頰上還沒幹的淚痕。
「好孩子,哭什麼。」
方瑾吸了一下鼻子,沒說話。
姜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裡帶上了一層鄭重。
「今天,奶奶要還你一份禮。」
方瑾茫茫然地被姜老太君牽著,一步一步地往花廳深處走。
她的餘光掃過兩側的圓桌。那些坐著的賓客有的在微笑,有的在低聲交談,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跟著她移動。
她走到了最裡面。
主桌在花廳正中最靠前的位置,比其他桌稍大一些,桌布的顏色也不同,是深金色的,面料在燈光下隱隱有暗紋。
桌上擺著五個座位牌。
燙金的字跡,印在象牙白的硬卡紙上。
方瑾的目光一個一個地掃過去。
姜老太君。方正賢。梁艷。姜嶼寒。方瑾。
她的名字和他們並排放在一起。
和全國首富的名字。和姜家掌權者的名字。和姜氏財閥繼承人的名字。
方瑾在椅子上坐下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象牙白的面料被她揉出了細細的褶皺。
花廳大門又動了。
這一次不是有人進來,而是司儀從側廊走上了花廳前方的主台。
他穿著一身黑色中山裝,身姿筆挺。他走到台前的麥克風旁邊,清了清嗓子。
麥克風發出一聲極輕的電流聲。
然後他的聲音傳了出來,清晰地傳遍了花廳的每一個角落。
「各位來賓,今晚姜家家宴,有一項特別的儀式。」
他停了一拍。
「請姜家長孫姜嶼寒先生,攜夫人方瑾女士上前。」
方瑾的手指驟然攥緊了裙擺。
她猛地轉頭看向姜嶼寒。
「夫人?他說的是我?他怎麼知道——姜嶼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