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他說的是我?他怎麼知道——姜嶼寒?」
方瑾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姜嶼寒轉過頭看著她。
花廳的燈光從上方灑下來,落在他深色西裝的肩線上,落在他鬢角那縷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上。
他的表情很平靜。
但他的眼睛不平靜。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方瑾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課堂上的冷淡,不是私下裡的黏人,不是吃醋時的陰沉,也不是撒嬌時的委屈。
是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可以釋放的東西。
他站了起來。
椅子往後退了半步,沒有發出聲音。他理了一下袖口,然後轉向方瑾,朝她伸出了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
他的聲音低到只有她能聽見。
「別怕。跟我來。」
方瑾盯著那隻手。
她的腦子裡還是一團漿糊。「方董事長」三個字還在耳朵里迴響,裙子內襯上繡的名字還在灼燒她的皮膚,姜老太君的「奶奶要還你一份禮」還懸在半空中沒落地。
現在又多了一句「攜夫人方瑾女士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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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個人在看她。
她的手在抖。
但她還是把手放進了他的掌心裡。
姜嶼寒的手指合攏,扣住了她的手。力度不重,但很穩。像扣住一件他絕不會放手的東西。
他牽著她站了起來。
方瑾的腿在裙擺底下打著顫,但裙子的長度剛好遮住了她發軟的膝蓋。她跟著姜嶼寒的步子,一步一步地從主桌走向前台。
花廳里安靜到能聽見她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一步。兩步。三步。
每走一步,兩側圓桌旁的目光就像聚光燈一樣追過來。方瑾不敢看那些目光,她只盯著姜嶼寒的後背。深色西裝的肩線筆直,脊背挺得像一堵牆。
這堵牆擋在她前面,替她接住了所有目光。
兩人走上了台前。
司儀後退一步,讓出了麥克風的位置。
姜嶼寒站定了。
他沒有立刻開口。他先看了方瑾一眼,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捏了一下,像是在說「我在」。
然後他轉向全場。
一百多雙眼睛在燈光下注視著他。
「在座各位。」
他的聲音從麥克風裡傳出來,清冽而沉穩,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是姜嶼寒。今天請大家見證一件事。」
花廳里連咳嗽聲都沒有。
姜嶼寒側過身。
他的目光落在方瑾臉上。
方瑾仰著頭看他。她的眼睛還紅著,鼻尖還帶著剛才哭過的痕跡。象牙白的裙子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襯著她的臉,襯著她紅紅的眼眶。
她看起來不像一個站在盛大宴會上的人。
她看起來像一個被突然推到舞台中央的、手足無措的女孩。
但姜嶼寒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他全部的世界。
「這位。」
他的聲音忽然放輕了半度。
「是我的妻子,方瑾。」
六個字。
落在花廳里,落在一百多位賓客的耳朵里,落在方瑾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安靜持續了一秒。
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不是那種禮節性的、稀稀拉拉的鼓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來的、帶著力度的、潮水一般的掌聲。
方瑾的耳膜被掌聲震得嗡嗡作響。
她的眼眶又熱了。
她側過頭,小聲說了一句,聲音幾乎被掌聲淹沒。
「你瘋了……」
姜嶼寒低頭看著她。
他笑了。
方瑾見過他很多種笑。課堂上偶爾的諷刺式冷笑,同居時被投餵後的饜足微笑,吃醋時咬牙切齒的假笑,撒嬌時眼尾彎起來的軟笑。
但這一種她沒見過。
這個笑容里沒有矜持,沒有偽裝,沒有試探,沒有小心翼翼。
是一種毫無保留的、坦坦蕩蕩的驕傲。
像一個藏了太久秘密的人,終於可以站在陽光底下,對全世界說出那個秘密。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她的臉。
「我姜嶼寒,此生唯一的選擇。」
這句話通過麥克風傳遍了花廳。
方瑾的眼淚掉下來了。跟之前在門外的不同,那時候的眼淚是憤怒和委屈,現在的眼淚是另一種東西。她說不清那是什麼,只覺得胸腔里漲得滿滿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膨脹,快要撐破了。
掌聲漸漸平息。
姜老太君拄著拐杖,從主桌旁走了上來。
她的步伐不急不緩,紫檀拐杖點在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每一聲都沉穩有力,像是某種古老儀式的鼓點。
她走到台前,面向全場。
花廳里徹底安靜了。
姜老太君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得像一把刀,每一個字都剔透乾淨。
「今日家宴,不只是認親。」
她的目光從全場掃過,最後落在了主桌的方向。
方正賢坐在主桌旁。
老太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有兩個家族幾十年的淵源,有兩位老人對晚輩的共同期許,有一種只有站在同等高度的人才能讀懂的默契。
方正賢緩緩站了起來。
椅子往後退的聲音在安靜的花廳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來的那一刻,坐在他旁邊的梁艷仰起了頭。燈光照在她的臉上,翡翠項鍊的綠映著她眼底的水光。她的嘴唇微微抿著,沒有說話,但她的手在桌布底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方正賢站在燈光下。
深色西裝的肩線筆挺,袖口的啞光金屬扣在光芒中微微閃爍。他的背脊挺得筆直,下頜微收,眉目間是一種沉穩到近乎壓迫的氣場。
這不是那個在陽台上抽紅塔山的中年男人。
這不是那個在廚房裡切白蘿蔔的父親。
這不是那個被方瑾一句「你又瘦了」就能心軟的人。
全場一百多雙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方瑾站在台上,望著父親的背影。
她的心跳聲在胸腔里一下一下,重得像擂鼓,幾乎蓋過了花廳里的一切聲響。
姜嶼寒的手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