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賢站在燈光下。
花廳里一百多雙眼睛注視著他,但他的目光只看著一個方向。
台上的方瑾。
他的女兒。
穿著那條從巴黎連夜寄來的象牙白長裙,紅著眼眶,被姜嶼寒牽著手,站在所有人面前。
方正賢走到台前。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沉穩而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秩序之上。
他沒有拿麥克風。
不需要。
花廳的聲學設計足以讓他的聲音傳遍每一個角落。
「在座各位。」
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到極致,像刀刃划過繃緊的絲線。
「有些人認識我,有些人只是聽說過我。」
花廳里的低語聲徹底消失了。坐在第三桌的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手裡的茶杯懸在半空,杯蓋還沒蓋上。他認出了方正賢。準確地說,他十五年前在一場閉門會議上遠遠見過這個人一次,此後再未謀面。但那張臉他記了十五年。
因為那場會議之後,三家上市集團的股權結構被徹底重組。
「我叫方正賢。」
他的聲音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方氏集團的方。」
六個字。
花廳安靜了兩秒。
那兩秒里,空氣像是被抽走了。
然後低語像海浪一樣從四面八方涌了上來。
「方氏集團?」
「方正賢?那個方正賢?」
「他怎麼會在這裡……等等,他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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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桌旁,一位穿著藏藍色旗袍的中年女人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餐巾。她是江城本地排名前三的地產商的夫人,在這個圈子裡已經算是站得很高了。但方氏集團三個字砸下來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震驚,是恐懼。
那是一個不同量級的存在。
方氏集團,連續七年蟬聯全國民營企業市值榜首。涉足金融、科技、地產、新能源、醫藥。旗下控股及參股企業超過三百家,總資產規模是姜家的三倍。
而方正賢本人,已經連續五年沒有出現在任何公開場合。
商業媒體給他起過一個綽號,叫「隱形帝王」。
此刻,這位隱形帝王就站在姜家花廳的台前,穿著一身深色西裝,聲音平緩地做著自我介紹。
像是在說「我是隔壁開小超市的」。
方瑾站在兩步之外。
她的耳朵在嗡。
方氏集團。
方氏集團。
這四個字她不是沒聽過。大一上學期的經濟學通識課上,教授在講「中國民營企業發展史」的時候提到過這個名字。她還在課本空白處寫了一行筆記:「方氏集團,行業標杆,創始人低調,幾乎無公開資料。」
她用的是藍色原子筆。
她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她的黑色筆沒油了,跟王茗茗借了一支藍色的。
當時她坐在教室第三排,低頭寫完那行字,連抬頭多看一眼PPT都沒有。
因為跟她沒關係。
方氏集團跟她方瑾有什麼關係呢?
她是一個小超市老闆的女兒,每個月生活費五千塊,買菜會砍價,坐公交會搶兩塊錢的折扣,冬天的棉襖是她媽在批發市場九十八塊錢買的。
她的腿在發軟。
膝蓋彎了一下,裙擺微微晃動。
姜嶼寒的手從身後按住了她的腰。力度不重,但穩。像一堵不會移動的牆。
方正賢轉過頭來。
他看著方瑾。
父女對視。
方正賢的目光在女兒臉上停了三秒。那張臉上的血色已經褪盡了,嘴唇發白,眼淚無聲地往下淌,砸在那條價值幾十萬的高定裙擺上,洇開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是我方正賢唯一的女兒。」
他的聲音有一瞬間的顫抖。極細的,像繃緊的弦被撥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了,把那絲顫抖壓回了喉嚨深處。
「方瑾。」
他說出女兒名字的時候,聲音反而比之前更輕了。
輕到像是怕驚到她。
花廳里的低語聲更大了。
「方正賢的女兒?」
「全國首富有女兒?從來沒聽說過啊。」
「難怪姜家辦這麼大的家宴,原來是這個級別的……」
第七桌旁,一位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的手在微微發抖。他是姜家旁系的遠親,今天來赴宴之前還在跟妻子抱怨「不過是認個孫媳婦,至於搞這麼大排場嗎」。
現在他知道了。
至於。
太至於了。
方正賢的目光從全場收回來,重新落在方瑾身上。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醞釀。
然後他說出了那句話。
「我瞞了她二十年。」
花廳里的聲音一瞬間消失了。
連呼吸聲都沒有了。
方正賢的聲音沉沉的,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
「從今天起,不瞞了。」
方瑾的膝蓋徹底軟了。
如果不是姜嶼寒的手撐著她的腰,她會直接跪在台上。
二十年。
她腦子裡只剩下這三個字。
二十年。
她在菜市場蹲了二十分鐘等人家收攤便宜兩塊錢賣她那把小青菜的時候。
她在超市打折區翻了四十分鐘找到一塊便宜五毛錢的五花肉、開心得在記帳本上畫了個笑臉的時候。
她把兩百塊錢塞進姜嶼寒口袋裡、認認真真地說「這是你這周的零花錢,省著點花」的時候。
那些時刻,全是真的。
她的每一分心疼、每一次精打細算、每一滴因為「又省了一點」而冒出來的踏實感,全部都是真的。
但那個讓她去心疼、去精打細算、去省錢的前提。
是假的。
方瑾的眼淚砸得更快了。不是抽泣,不是嚎哭,是無聲的。眼淚像斷了線一樣往下掉,一顆接一顆,砸在裙擺上,砸在木地板上,砸在她自己都聽不見的心跳聲里。
她轉過頭。
主桌的方向。梁艷坐在那裡。
梁艷沒有站起來。她坐在椅子上,雙手攥著桌布的邊緣,指節發白。翡翠項鍊在頸間微微晃動,她的臉上掛著兩行淚,但她沒有擦。
她就那麼看著台上的女兒,嘴唇緊緊地抿著,下巴在發抖。
方瑾的聲音碎成了氣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媽……這是真的嗎……」
梁艷的淚水終於忍不住了。她用力地、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那一下點頭很重。重到她的整個身體都跟著前傾了一寸。
花廳里有人在鼓掌。
掌聲是從哪裡開始的,方瑾不知道。可能是第一桌的某位長輩率先拍了一下手掌,可能是角落裡某個感性的女眷紅著眼眶帶的頭。
但掌聲迅速蔓延了。
從一桌到兩桌,從兩桌到全場,從稀稀拉拉到排山倒海。
掌聲灌滿了整個花廳,震得水晶吊燈上的墜子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方瑾站在台上,眼淚模糊了所有的光。
燈光、人影、掌聲、父親的背影、母親的眼淚,全部融成了一片混沌的、溫熱的光暈。
她感覺自己像站在一個巨大的玻璃罩裡面。所有的聲音都隔了一層,遠遠的,悶悶的,像從水底聽岸上的動靜。
她轉過頭。
姜嶼寒就站在她身邊。
他的手還扶著她的腰,手指微微收緊,隔著裙子的面料傳來乾燥的溫度。
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臉上。
安靜的。沉穩的。
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
一絲一毫都沒有。
方瑾盯著那雙眼睛,盯了三秒。然後她的心臟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