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知道?」
姜嶼寒的手指在她腰側僵了一瞬。
他沒有回答。
但他也沒有搖頭。
方瑾的最後一絲僥倖在那個沉默里碎掉了。
花廳里的掌聲還在繼續。方正賢站在台前,陳叔從側面遞上了一杯茶。有人在往台前走,有人在低聲交談。但方瑾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又重又慢。
每一下都像一把鈍錘砸在胸腔內壁上。
姜嶼寒的手收緊了。他低頭湊近她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小瑾,我帶你出去。」
方瑾沒有說話。
她的身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任由姜嶼寒攬著她的腰,從台側的走廊離開了花廳。
花廳的喧囂聲在身後漸漸遠了。
走廊很長,兩側掛著的宮燈把暖黃色的光投在青磚地面上。方瑾的高跟鞋踩在磚面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像某種倒計時。
姜嶼寒推開了側廳的門。
側廳不大,擺著一張紫檀條案,兩把圈椅,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窗戶關著,帘子半拉,外面的天光透進來一片灰白。
方瑾走進去。
她在圈椅旁邊站住了。沒有坐下。
然後她轉過身。
面對姜嶼寒。
側廳的門在他身後合上了,把所有的燈光和人聲都關在了外面。這個小小的空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方瑾的手垂在身側。她的指尖還在發顫,但她的眼神穩住了。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五個字,每一個都咬得很清楚。
姜嶼寒站在門口,沒有走近。他的手臂垂在身側,袖口的扣子在昏暗的光線里閃了一下。
他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跨年那天晚上,奶奶發了一條消息,裡面有家宴的名單。你爸的名字在上面。」
方瑾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你查了?」
姜嶼寒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查了。查到一半,停手了。」
「為什麼停?」
方瑾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才把這三個字擠出來。
姜嶼寒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里,側廳安靜到能聽見窗外的風聲。冬天的冷風颳過屋檐,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某種低沉的嘆息。
「因為我覺得,這件事應該由你自己發現,或者由你的家人親口告訴你。」
他的聲音低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深處拖出來的。
「不應該由我背著你去拆穿。」
方瑾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哭夠了。在車上哭過,在門口哭過,在花廳里哭過。她以為眼淚應該已經流幹了。
但沒有。
「可你也沒告訴我。」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你知道了,卻裝作不知道。」
她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不遠,但姜嶼寒的手指在身側收緊了。
「這半個月,你每天跟我一起吃飯、一起待在這個家裡、看著我給你織圍巾、看著我問我媽裙子多少錢。」方瑾的聲音越來越急,眼淚順著臉頰砸在鎖骨上,「你都知道。你全都知道。」
姜嶼寒沒有辯解。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像一棵扎了根的樹,任憑風雨從四面八方打過來。
方瑾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的手指攥著裙擺,指節發白,骨節凸起。
她的聲音忽然小了下去。
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一個她最害怕的問題。
「我給你塞兩百塊零花錢的時候,你是不是在笑話我?」
姜嶼寒的身體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
他的肩膀震了一下,極細微的,但在昏暗的側廳里清晰可見。
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慢慢泛紅的那種。是一瞬間,血色從眼底湧上來,把那雙深色的眼睛浸透了。
「我從來沒有笑過你。」
他的聲音有一道裂縫。
「一次都沒有。」
方瑾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閃躲,沒有心虛,沒有任何她想找到的「被拆穿後的狼狽」。
只有一種東西。
疼。
一種她能認出來的、真實的、屬於他的疼。
方瑾的喉嚨哽了一下。她偏過頭,不再看他。
「你每次接過那兩百塊錢的時候,什麼表情?」
「放進錢包里。」
「放進錢包?你有幾百億的銀行卡,你把我的兩百塊錢放進錢包?」
「夾在最裡面那層。」姜嶼寒的聲音沙啞到幾乎不像他自己,「每一張。都在。一張都沒花。」
方瑾的身體僵了一瞬。
然後她猛地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轉身就往側廳門口走。
姜嶼寒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放開。」她的聲音冷冷的。
姜嶼寒沒有放。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那種抖不是用力過度的抖,是某種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無法控制的震顫。
「方瑾。」
方瑾沒有轉頭。
「你問我最怕什麼。」他的聲音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爸問過我同樣的問題。」
方瑾的腳步頓住了。
她的肩膀繃著,背對著他,但她沒有繼續往前走。
姜嶼寒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收了又松,鬆了又收。
「我說,我最怕你知道所有真相後,覺得自己一直被騙。」
他的聲音碎了半度。
「現在……是不是應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