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甩開了他的手。
動作很快,快到姜嶼寒的指尖只來得及碰到她手腕上那根細細的骨節,就被甩脫了。
她推開側廳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宮燈的暖光一盞接一盞地亮著,照在青磚牆面上,投下一塊一塊規整的光斑。方瑾的高跟鞋踩在磚面上,聲音急促而清脆,一下一下地往走廊深處砸。
她沒有回頭。
姜嶼寒站在側廳門口,手還保持著剛才被甩開的姿勢,懸在半空中,五指微張。
他的手指在發抖。
走廊的另一端,方瑾的步子忽然慢了。
不是她自己想慢的。是前面站了一個人。
梁艷。
她站在走廊與庭院的交界處,背靠著一根朱紅色的廊柱,雙手交疊在身前。墨綠色的套裝在宮燈的光下帶著一層暖色的柔光,翡翠項鍊安安靜靜地掛在頸間。
她的眼睛紅著。但她的站姿很穩,像是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
方瑾的腳步頓了一拍。
她看著梁艷。梁艷也看著她。
母女對視了兩秒。
然後方瑾低下頭,偏了一步,想從梁艷右側繞過去。
梁艷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瑾瑾,你聽媽說一句。」
方瑾沒有轉身。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大幅度的抖,是一種很細的、從脊背深處傳上來的顫。
她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堵在嗓子眼裡出不來。
「我不想聽。」
梁艷沒有鬆手。
她的手指扣著方瑾的手腕,力度不大,但很穩。和從小到大每一次拉住方瑾時一樣——不是控制,是挽留。
「你恨我們瞞你,媽理解。」
梁艷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到什麼。
「但你知道為什麼要瞞嗎?」
方瑾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沒說話。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遠處花廳的喧囂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隔著好幾道拐角,模糊得像另一個世界的動靜。
梁艷鬆開了她的手腕。
她沒有站在方瑾身後說話,而是繞到了她面前。
方瑾低著頭,不看她。
梁艷看著女兒的臉。那張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透,被宮燈一照,亮閃閃的。鼻尖紅紅的,嘴唇抿得發白,下巴微微抖著。
像小時候考試沒考好,被叫家長之後回家路上的那個表情。
但又不一樣。
小時候的委屈是小孩子的委屈,哭一哭,吃一頓好的,睡一覺就忘了。
現在的委屈是一個成年人發現自己被最親的人瞞了二十年的委屈。
這種委屈,一頓好的填不了。
梁艷深吸了一口氣。
「你爸在你出生之前,已經是全國前三的富豪了。」
方瑾的手指攥緊了裙擺。
「你一歲的時候,你爸帶你去參加一個同行的孩子百日宴。那個孩子比你小三個月,穿著一套從米蘭定做的嬰兒禮服,脖子上掛著一條黃金長命鎖,保姆三個,一個專門負責拍照。」
方瑾沒有說話。
梁艷的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庭院裡,冬天的枯枝在月光下像一張張乾裂的手。
「那個孩子四歲的時候,一頓飯花十二萬。六歲的時候,在幼兒園打同學,老師不敢管。十歲的時候,說『你知道我爸是誰嗎』這句話比說『謝謝』還順溜。」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平平的,像在念一份檔案。
「十五歲的時候,賭。十七歲的時候,進了少管所。」
方瑾的手指在裙擺上收緊了一度。
梁艷轉回頭,看著女兒。
「你爸回來那天晚上,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出來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
她停了一下。
「他說,『瑾瑾不能長成那樣。』」
方瑾的眼淚掉下來了。
這次掉得很安靜。沒有抽泣,沒有聲音,就是眼眶盛不住了,一顆一顆地從睫毛上滾落,砸在鎖骨上,砸在那條象牙白裙子的領口處。
梁艷的聲音更輕了。
「我們想讓你知道,一碗麵的溫度比一沓鈔票重要。」
方瑾的膝蓋彎了一下。
「你爸怕錢毀了你。我也怕。我們想了很多辦法,試了很多方案,最後選了最笨的一個。」
梁艷伸手,擦了一下方瑾臉頰上的淚。
「瞞你。從頭瞞到尾。讓你在一個『普通家庭』里長大,讓你學會買菜砍價,讓你學會做飯省錢,讓你覺得兩塊錢很重要。」
方瑾的嘴唇在發抖。
梁艷的眼眶又紅了。她用力地眨了兩下,把那層水光逼了回去。
「你恨就恨吧。」
她走上前一步,把方瑾摟進了懷裡。
「但你長成了媽最驕傲的樣子。」
方瑾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她的手抬了起來,慢慢的,慢慢的,像是抬一件很重的東西,最後落在了梁艷的背上。
她抓著梁艷墨綠色套裝的後背,指節發白。
她哭了。
不是在花廳里那種無聲的落淚,也不是在側廳里那種壓抑的質問。
是真的哭。
聲音不大,但整個人都在抖。抖得梁艷的肩膀都跟著微微晃動。
二十年。
她想起了那本巴掌大的卡通柴犬記帳本。
想起了上面畫著笑臉的那行字:「今天五花肉便宜了五毛!開心!」
想起了每個月小心翼翼地把兩百塊塞進姜嶼寒手裡時說的那句「省著點花」。
想起了她媽每次給她打生活費時那句「夠不夠用」。
那些不是演的。
她媽的每一句「夠不夠用」,和她自己的每一筆記帳,都是真的。
只是前提不同了。
她不是在替一個窮困的家庭精打細算。
她是在一場持續了二十年的、溫柔的騙局裡,被她最愛的人養成了一個知道柴米貴的姑娘。
方瑾在梁艷懷裡哭了很久。
久到宮燈的光影在地面上移了位置,久到遠處花廳的喧囂聲起起落落了好幾輪。
最後她抬起了頭。
眼睛腫得像兩隻桃子,鼻尖紅得像個小燈泡,嘴唇邊沾著淚水,狼狽得不成樣子。
她的目光越過梁艷的肩膀,落在了走廊深處。
姜嶼寒站在側廳門口。
他沒有追過來。也沒有離開。
就站在那裡,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隔著好幾盞宮燈投下的光。
他的臉色很白。白到嘴唇的顏色都淡了。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指節凸起,像是在用力忍著什麼。
方瑾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
然後移開了。
她低下頭,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媽,今晚我跟你睡。」
梁艷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過方瑾的頭頂,落在走廊深處那個男人身上。
姜嶼寒站在那裡,脊背依然挺得筆直。但他的眼眶,紅了。
梁艷收回目光,嘆了口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