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關上了房門。
鎖舌卡進門框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響了一聲,清脆、乾燥,像是某種宣判。
她靠著門板,慢慢地蹲了下來。
膝蓋彎曲,裙擺在地面上鋪開,象牙白的面料在昏暗的房間裡泛著微微的光。她把臉埋進膝蓋里,額頭抵著膝蓋骨,呼吸悶悶地打在裙子的面料上,一下一下,很輕。
房間是姜家老宅的客房。布置得很素雅,一張黃花梨的拔步床,一張紫檀書桌,窗前放著一盆文竹。月光從半拉的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白色的窄線。
手機亮了。
震動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方瑾沒有動。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側頭看了一眼扣在地板上的手機屏幕。
光芒透過手機殼的邊緣漏出來,照亮了一小塊地面。
她翻過手機。
姜嶼寒。
「我知道你現在不想看到我。但我就在門外,不走。」
方瑾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後把手機屏幕按滅了。
她重新把臉埋回膝蓋里。
門外沒有聲音。沒有敲門,沒有腳步,沒有任何試圖打破這扇門的動靜。
但方瑾知道他在。
因為門縫底下那條細細的光線里,多了一截陰影。是一個人的影子,靠著牆壁坐在門外。
方瑾把臉埋得更深了。
過了半小時。
手機又亮了。
方瑾這次沒有猶豫。她抓過手機,解鎖,點開。
「你今天吃得很少。廚房有備好的湯,要我端進來嗎?」
她的拇指懸在輸入框上方。
她打了兩個字:「不用。」
然後刪掉了。
又打了三個字:「別等了。」
刪掉了。
又打了一個字。
刪了。
她把手機扣回地板上,閉上了眼。
門外依然沒有聲音。
時間走得很慢。慢到方瑾能聽到窗外冬夜裡風颳過屋檐的聲音,能聽到遠處不知道哪間屋子裡有人在低聲說話,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著胸腔。
她不知道自己靠著門板坐了多久。梁艷大概九點多的時候來敲過一次門,隔著門板說「瑾瑾,媽在隔壁,你要過來就過來」。方瑾「嗯」了一聲,沒有動。
十一點。十二點。
房間裡越來越暗,月光從窗戶的這一側移到了那一側。
凌晨一點。
走廊里響起了腳步聲。
方瑾豎起了耳朵。
腳步聲不是姜嶼寒的。比他的沉,比他的慢,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中年男人特有的穩當。
是方正賢。
方瑾把耳朵貼在了門板上。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然後是一個極輕的瓷器觸碰聲——像是有人把杯子遞給了另一個人。
「謝謝爸。」姜嶼寒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啞得不像他。
方正賢沒有立刻說話。
安靜了大概四五秒。長到方瑾以為她爸已經走了。
然後方正賢的聲音響了,壓得很低,低到方瑾必須把耳朵緊緊貼著門板才能聽清。
「她小時候生氣了也這樣。不理人,但心裡在乎。你等著就行。」
方瑾的鼻子酸了。
她爸的腳步聲遠去了。一步一步,不急不緩,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然後走廊里又只剩下風聲。
和門縫底下那截不動的影子。
方瑾把額頭抵在門板上,閉著眼。木頭的觸感冰涼,傳到皮膚上,帶著一種微微的潮意。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困的。意識像是被什麼東西慢慢拽進了一層棉花里,模模糊糊,若有若無。
但她沒有真的睡著。
因為她的手還攥著手機。
凌晨三點。
方瑾睜開了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醒過來。可能是夜太靜了,靜到她的心跳聲變得格外大,大到她自己都受不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沒有新消息。
最後一條還是兩個半小時前那句「要我端進來嗎」。
方瑾攥著手機,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十幾秒。然後她站了起來。
膝蓋因為蹲了太久,一陣發麻。她扶著門框穩了穩,手指搭上了門把手。
她沒有完全打開門。
只是把門拉開了一條縫。
兩三厘米。
走廊里的宮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面上劃出一道窄窄的光柱。
方瑾的目光順著那道光往外看。
姜嶼寒靠著走廊的牆壁,坐在地上。
他的腿曲著,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攥著手機。頭微微偏向一側,靠在牆面上。
他睡著了。
深色西裝的外套還穿著,但領帶鬆了,領口敞開了一顆扣子。那杯方正賢送的熱水放在他右手邊的地面上,水已經涼透了。
他的臉在宮燈的光下看得很清楚。
睫毛長長的,投下兩小片扇形的陰影。鼻樑的線條在側光里顯得格外鋒利。但眼底下有一道淡青色的痕跡,是那種長時間沒有合眼才會有的顏色。
方瑾的目光落在他攥著的手機上。
屏幕還亮著。
她看清了屏幕上的字。
那是一條沒有發出去的消息。輸入框裡,光標還在閃。
「小瑾,不管你是誰家的女兒,你都是我的妻子。這件事,從第一天起就沒有變過。」
方瑾的手指在門框上收緊了。
她站在兩三厘米的門縫後面,看著那個坐在走廊地板上睡著的男人,看著他手機屏幕上那行寫好了但沒有按下發送鍵的字。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無聲的。
砸在門框上,砸在自己的指節上,砸在那條被她攥了一整晚的裙擺上。
她沒有開門。
她轉身走到床邊,從床尾拽下了那條疊好的毯子。是一條舊毯子,深藍色的,毛邊有些起球,摸起來軟軟的,帶著一點洗衣液的清香。
她抱著毯子走回門前。
她把門拉開了一點。
只多了幾厘米。剛好夠她把疊好的毯子從門縫裡遞出去。
毯子輕輕地搭在了姜嶼寒的肩膀上。
方瑾的手縮回來了。
門合上了。
她靠著門板,慢慢地滑坐下來。後背貼著木門,和門外那個人只隔著幾厘米的木板。
她把臉埋進了雙膝之間。膝蓋上還殘留著走廊里漏進來的一絲涼意,混著毯子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
門外。
姜嶼寒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有什麼東西的重量落在了他身上。柔軟的,溫熱的,帶著一股他極其熟悉的味道。
他睜開了眼。
低頭。
一條深藍色的舊毯子搭在他的肩膀上,一角垂到了地面。
他認得這條毯子。
當初在城中村的那個地鋪上他蓋過,後來方正賢在半夜裡也給他蓋過。毛邊起了球,顏色洗得有些發白,但厚實、柔軟。
他抬起頭。
門縫已經合上了。
但門縫底下那條窄窄的光線里,有一截影子。
是她。
坐在門的另一邊。
姜嶼寒看著那截影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嘴角彎了一下。極淺極淺的,像冬夜裡最遠處那顆星的光。
他伸手把毯子攏了攏,蓋住了自己的肩膀和手臂。然後他重新靠回牆壁上,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行沒有發出去的消息。
他按下了發送鍵。
門內,方瑾的手機在膝蓋旁邊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
「小瑾,不管你是誰家的女兒,你都是我的妻子。這件事,從第一天起就沒有變過。」
方瑾盯著那行字。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最後她打了兩個字,沒有刪。
「毯子蓋好。」
門外,姜嶼寒的手機亮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攥著手機的指節鬆開了。
他仰起頭,後腦勺靠著牆壁,視線穿過走廊的宮燈,落在天花板上那道模糊的光影里。
他深吸了一口氣。嘴角的弧度比剛才深了一點。
然後他打了三個字。
「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