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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那碗面

2026-10-18 10:22:39 作者: 神秘園大門保安

  方瑾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真正睡著的。

  大概是凌晨四點以後。意識徹底模糊之前,她的後背還貼著那扇木門,手機攥在掌心裡,屏幕上最後一條消息停在那三個字上。

  「蓋好了。」

  再睜眼的時候,窗簾縫隙里漏進來一片灰白色的天光。

  冬天的早晨來得晚,但光線冷得刺眼。方瑾眨了兩下,發現自己不在門邊了。她躺在床上,被子蓋到了下巴,枕頭旁邊還放著一杯水,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是梁艷半夜來過。

  方瑾記得迷迷糊糊中有人把她從地上扶起來,塞進了被窩。那雙手的力度她太熟悉了,從小到大沒有變過。

  她在床上躺了幾分鐘,盯著天花板上那根紫檀橫樑發呆。

  然後她翻身下了床,趿拉著拖鞋走到了門前。

  她的手搭在門把上,停了兩秒。

  門拉開了。

  走廊里空蕩蕩的。宮燈已經滅了,只剩天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里照進來,把青磚地面映成一片冷白色。

  姜嶼寒不在了。

  方瑾的目光往下移。

  

  地上放著一條疊好的毯子。

  那條深藍色的舊毯子被疊成了一個規規整整的方塊,毛邊朝內,四個角對得分毫不差。放在門口正中間的位置,離門框不到一拳的距離。

  方瑾蹲下來。

  她的手指碰到了毯子的表面。面料是涼的,上面殘留著走廊里一整夜冷風的溫度。但疊得很仔細,每一條摺痕都壓得實實的。

  她把毯子抱起來,抱了一會兒,然後放回了房間的床尾。

  走廊的另一頭傳來輕微的聲響。瓷器碰撞的脆響,還有水流聲。

  方瑾順著走廊走過去。

  走廊通向一個半開放的側廳,側廳連著一間小廚房。方瑾路過側廳的時候,看到條案上放著一隻白瓷花瓶,裡面插著兩枝白梅,花瓣邊緣帶著露水。

  小廚房的門半開著。

  方瑾走到門口,腳步停了。

  姜老太君站在灶台旁邊。

  老太太今天沒有穿昨晚的暗紅旗袍,換了一身深灰色的棉麻便裝,銀髮鬆鬆地攏在腦後,別了一根素簪。她面前的灶台上放著一隻銅壺,壺嘴冒著細細的白氣。

  她在燒水泡茶。

  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做了幾十年的事。銅壺的水剛好燒開,她提起壺,往一隻青花蓋碗裡注水,水柱細而勻,從頭到尾沒有抖一下。

  方瑾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姜老太君沒有轉頭,但開口了。

  「進來。」

  方瑾愣了一下,走進了廚房。

  她想找水杯。目光在料理台上掃了一圈,看到了一排倒扣在竹架上的杯子。她拿了一隻,走到飲水機旁邊接了半杯溫水。

  手指剛碰到杯壁,身後傳來姜老太君的聲音。

  「哭過了?」

  三個字,不輕不重,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方瑾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了一下。

  她沒有轉身,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嗯。」

  姜老太君把蓋碗端到了灶台旁的小方桌上,拉開凳子坐下來。紫檀拐杖靠在桌腿旁邊,翡翠手鐲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綠。

  「過來坐。」

  方瑾端著水杯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了。

  兩個人隔著一張小方桌。桌上放著兩隻杯子,一隻青花蓋碗,一隻普通玻璃杯。

  姜老太君的目光落在方瑾臉上。

  方瑾的眼睛腫著,鼻尖還有點紅,嘴唇乾乾的,象牙白的裙子換成了昨晚梁艷給她放在床頭的家居服,頭髮散著,有幾縷貼在臉頰上。

  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昨晚花廳里那個被眾星捧月的「方氏千金」。

  就是一個哭了一夜的小姑娘。

  姜老太君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淡,皺紋在眼角疊出好幾道弧線,但眼底是亮的。


  「你知道巋寒第一次給我看你照片的時候,說了什麼嗎?」

  方瑾的手指在杯壁上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姜老太君。

  然後搖了搖頭。

  姜老太君端起蓋碗,輕輕撥了一下茶葉,沒有急著喝。她的目光透過茶麵上飄著的熱氣,好像在看某個很遠的畫面。

  「那天晚上他打電話來,跟我說他結婚了。我還以為他在開玩笑。」

  方瑾的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我問他,對方什麼條件,什麼家世。你猜他怎麼回我的?」

  方瑾的手指攥緊了水杯。

  姜老太君的聲音慢了下來。

  很慢,像是在回憶一件被她放在記憶最深處、偶爾才拿出來看一看的珍貴東西。

  「他說,『奶奶,她給我做了一碗麵。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碗面的味道。』」

  廚房裡安靜了。

  灶台上的銅壺還在冒著最後一縷白氣,細細的,在冬天的晨光里慢慢散開。

  方瑾的眼眶熱了。

  姜老太君放下蓋碗,伸手覆在了方瑾擱在桌面上的手背上。

  老太太的手乾燥、溫熱,指腹的薄繭粗糙地摩過方瑾的皮膚,力度輕得像是在摸一片剛落下來的葉子。

  「瑾瑾。」

  方瑾的喉嚨堵著,說不出話。

  「那碗面,是你在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他是誰的時候做的。」

  姜老太君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才是最真的東西。」

  方瑾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昨晚在門外那種憤怒的、委屈的、質問的淚。是一種從胸腔最深處翻湧上來的、又熱又酸的東西,像堵了一整夜的河水終於找到了豁口。

  她想起了那碗面。

  同居的第一個月。她在那個江景大平層的廚房裡,踩著小板凳夠櫥櫃最上面那層的番茄。鍋里的水燒開了,咕嚕咕嚕冒著泡,蒸汽把她的劉海打濕了。

  她不知道那個坐在客廳里假裝看書、實際上每隔三十秒就偷看廚房一次的男人,身家幾百億。

  他也不知道那個踩著小板凳、鼻尖上沾著麵粉的女孩,是全國首富的獨生女。

  她只是給一個她以為靠死工資過活的年輕教授做了一碗普普通通的番茄雞蛋面。

  麵條煮得剛好,湯底酸甜,雞蛋煎到邊緣微焦,臥在麵條上面,蛋黃還是溏心的。

  那碗面端出來的時候,姜嶼寒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一口一口地吃完了。碗底連湯都沒剩。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把一頓飯完完整整地吃乾淨。

  方瑾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淚,擦得很用力,皮膚都蹭紅了。

  「奶奶。」

  「嗯。」

  「那碗面不值錢的。番茄兩塊五,雞蛋一塊二,麵條三塊。」

  姜老太君笑了。

  這一次笑得比剛才深,連嘴角的紋路都舒展開了。

  「傻孩子,那碗面要是值錢,就不值錢了。」

  方瑾的鼻子又酸了一下。她把臉埋進手臂里,悶聲說了一句。

  「我還以為他跟我結婚是吃虧了。我想著怎麼也得用做飯把他養好,不然對不起人家。」

  姜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背,力度比剛才重了一點。

  「他是賺到了。」

  方瑾從手臂里抬起臉,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那個弧度很淺,淺到差點被淚痕蓋住。

  但它確實在。

  方瑾吸了吸鼻子,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她把水杯放回了料理台上,走到水槽旁邊,擰開了水龍頭。

  冷水衝過手指,她洗了兩遍手,從旁邊的掛鉤上摘下了一條圍裙。

  姜老太君看著她的動作,沒有說話。


  方瑾系好圍裙,拉開了冰箱門。

  冰箱裡的東西很全。蔬菜整整齊齊地碼在保鮮層,肉類和海鮮分門別類地放在冷凍層,中間那一格放著雞蛋、牛奶和各種醬料。

  她的目光掃過去,停在了一個角落。

  一把掛麵。兩個番茄。雞蛋在旁邊的蛋格里,還剩五六個。

  方瑾把它們拿了出來。

  她把番茄放在砧板上,拿起刀,在頂部劃了個十字,放進碗裡,倒上剛燒開的水。

  灶台上另一隻鍋里,水已經坐上了。

  她打雞蛋的動作很熟練,單手磕殼,蛋液落進碗裡,筷子攪了十幾下,勻了。

  廚房門口響起了腳步聲。

  方瑾沒有回頭。但她從那個腳步的頻率和重量判斷出來了,是姜家的主廚趙師傅。

  趙師傅在門口站了兩秒。

  他看到了繫著圍裙的方瑾,看到了砧板上正在燙皮的番茄,看到了旁邊碗裡打好的蛋液。

  他看了一眼坐在小方桌旁喝茶的姜老太君。

  姜老太君對他微微搖了一下頭。

  趙師傅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二十分鐘後,方瑾端著一隻瓷碗從廚房走了出來。

  碗裡的麵條在熱氣中微微起伏,番茄炒化了一半,湯底紅亮,碎碎的番茄肉混在湯里,雞蛋煎得邊緣微焦,臥在麵條最上面,蛋黃半凝。

  方瑾走過走廊,走過那些宮燈,走過昨晚姜嶼寒靠著的那面牆壁。

  走廊的盡頭連著庭院。

  冬天的庭院裡,枯枝在晨光中投下細碎的影子。一張石桌,幾把石凳,石縫裡有去年秋天落下的枯葉,還沒有清掃。

  姜嶼寒坐在石凳上。

  他換了衣服,但換得潦草。深色的毛衣套在白襯衫外面,領口有一邊沒有翻好,折在毛衣裡面。頭髮沒有梳,額前垂下來幾縷,擋住了半邊眉毛。

  他的眼睛下面有兩道很深的青黑,顏色重到在晨光里都遮不住。

  方瑾的腳步在庭院入口停了一拍。

  然後她走過去,把碗放在了石桌上。

  瓷碗碰到石面,發出一聲輕響。

  「吃。」

  姜嶼寒抬起頭。

  他看到了那碗面。

  紅亮的湯底、微焦的煎蛋、半化的番茄、冒著白氣的麵條。

  然後他看到了站在桌對面的方瑾。

  她穿著家居服,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眼睛腫著,鼻尖紅著,圍裙還沒來得及解。

  但她站在那裡,端著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筷子,筷子頭朝他的方向遞著。

  姜嶼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接筷子,也沒有動面。

  他抬頭看她,眼睛紅了。

  方瑾別過臉,把筷子往他手邊一放。

  「別看我。先吃。吃完再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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