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嶼寒拿起了筷子。
他的手指在竹筷上停了一瞬。指節還是泛白的,是攥了一整夜拳頭留下來的痕跡。
他夾了一口面,送進嘴裡。
方瑾沒有坐下。她站在石桌對面,兩隻手揣在圍裙的口袋裡,目光落在地上的青石板縫隙里,盯著那條縫隙看,好像那裡面長了什麼稀世珍寶。
庭院裡安靜了好幾秒。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輕響,和遠處不知道哪棵樹上鳥叫了兩聲。
「味道怎麼樣?」
方瑾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姜嶼寒嚼了兩下,咽下去。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喉嚨。
「和第一次一樣。」
方瑾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的手在圍裙口袋裡攥緊了,指甲掐進了掌心。
「你騙我那麼多事。」
姜嶼寒放下筷子。
筷子擱在碗沿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嗯。」
他沒有辯解,沒有解釋,沒有說「我是為了你好」或者「我有苦衷」。
就一個字。承認了。
方瑾的鼻腔酸得厲害。她使勁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意壓回去,但眼眶裡的水光已經盈滿了,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盯著地面看了幾秒,然後終於轉過頭。
她看著姜嶼寒。
他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碗裡還剩大半碗面,熱氣在他臉前裊裊地散著。他的眼睛下面是一夜沒睡的青黑,嘴唇比平時淡了兩個色號,頭髮亂糟糟地垂著。
一點也不像那個站在講台上西裝筆挺、氣場能把整間教室壓得鴉雀無聲的姜教授。
也不像那個在花廳里對著一百多位賓客說出「我的妻子方瑾」的姜氏繼承人。
就是一個等了她一整夜的男人。
方瑾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在眼眶裡轉了半天,順著臉頰滾下去,砸在圍裙的布料上。
「但那碗面是真的。對不對?」
姜嶼寒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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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凳在地面上蹭了一聲,他繞過石桌,走到她面前。
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些因為一夜未眠而布滿的血絲。
他的手抬起來,很慢,慢到給了她足夠的時間推開他或者後退。
但她沒有動。
他的手落在了她的後背上,很輕很輕地把她拉進了懷裡。
不是用力箍住的那種擁抱。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什麼一樣的力度。他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胸腔的起伏隔著兩層衣服傳過來,一下,一下。
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啞得幾乎不成形。
「全是真的。每一碗都是。」
方瑾的手從圍裙口袋裡抽出來,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來,搭在了他後背的毛衣上。
手指攥住了那塊面料。
她把臉埋進了他胸口。悶聲不響地,肩膀一聳一聳的。
姜嶼寒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頻率很慢,像哄一個終於肯睡覺的小孩。
庭院裡的冷風從兩個人中間的縫隙里穿過去,刮過枯枝,刮過石桌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面。
方瑾在他懷裡悶了很久。
久到石桌上那碗面的熱氣從濃變淡,從淡變成了若有若無的一縷。
她抽了抽鼻子,聲音瓮聲瓮氣的。
「面坨了。」
姜嶼寒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拍。
「沒事。」
「你吃不吃?」
「吃。」
「坨了也吃?」
「坨了也吃。」
方瑾從他懷裡退出來,用手背抹了一把臉。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鼻頭紅得像草莓。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淚水浸濕的圍裙,又看了一眼姜嶼寒胸口被她蹭上去的水漬。
「你毛衣濕了。」
「不重要。」
方瑾翻了個白眼。但那個白眼翻到一半就沒撐住,眼眶又紅了一圈。
她轉身走回石桌邊,拖過一把石凳,坐下來。
「吃吧。」
姜嶼寒坐回了對面。他重新拿起筷子,把碗裡的面挑起來。麵條已經漲了,吸足了湯汁,顏色比剛才深了不少。
他一口一口地吃。
方瑾的手肘撐在石桌上,托著腮看他。
「姜嶼寒。」
「嗯。」
「我那本記帳本上,所有加減法都是我一筆一筆算的。」
「我知道。」
「我蹲在菜市場等人家收攤打折的時候,膝蓋都蹲麻了。」
「我知道。」
「我每個月給你塞的那兩百塊錢,是我從生活費里一點一點省出來的。」
姜嶼寒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聲音低下去了半度,「每一張,都夾在錢包最裡面那層。」
方瑾盯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鼻酸硬生生吞了回去。
「那你說,你那張六十四萬的假對帳單,利息怎麼算?」
姜嶼寒夾面的動作頓住了。
碗裡的麵條懸在筷子和碗之間,晃了一下,滑回了湯里。
他抬起頭,看著方瑾的眼睛。
那雙眼睛腫著、紅著,但裡面的光是活的。不是昨晚那種灰濛濛的、碎成渣子的光,是一種帶著點狡黠的、方瑾獨有的光。
他知道這種光。
這種光出現的時候,意味著他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太好過。
但同時也意味著,她回來了。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方瑾冷哼了一聲。
「按我的標準算,你欠我的利息夠你吃一年的坨面。」
庭院的另一頭。
姜家老宅的正廳側窗前,方正賢和梁艷站在窗後的陰影里。
窗戶半開著,冬天的冷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梁艷頸間那條翡翠項鍊吹得微微晃動。
她看著庭院裡石桌旁的兩個人。她的女兒坐在對面,手肘撐著桌子,嘴巴一張一合的,明顯在跟對面那個男人算帳。對面的男人一邊挨訓一邊吃麵,被說得頭都不敢抬,但筷子沒停,一口一口地往嘴裡送。
梁艷的眼角濕了。她抬手擦了一下,動作很快,沒讓那滴水真的落下來。
旁邊的方正賢兩隻手揣在褲兜里,肩膀靠著窗框,目光也落在庭院的方向。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嘴唇抿著,眉頭微微皺著,跟平時在家裡看新聞聯播時的表情差不多。
但他的目光在方瑾臉上停了很久。
梁艷側頭看了他一眼。
「她沒事了。」
方正賢沒有接話。
梁艷又看了一眼窗外,方瑾正伸手把面碗往姜嶼寒面前推了推,嘴裡不知道在說什麼,姜嶼寒低頭乖乖吃麵。
「面都做給他了。」方正賢悶聲開了口,聲音沉沉的,像從嗓子最底下擠出來的,「我閨女算是白養了。」
梁艷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
「你還好意思說。瞞了人家二十年的是誰?」
方正賢的肩膀縮了一下,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窗外,方瑾的聲音隱隱約約地飄進來,帶著點鼻音,但語氣已經不像昨晚那樣冷了。
「少喝點湯,面坨了湯就咸了,你胃不好。」
方正賢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梁艷看著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聲。
「行了。走吧,別在這兒看了。」
方正賢沒動。
「再看一會兒。」
梁艷嘆了口氣,靠在了他旁邊。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站在窗後的陰影里,隔著一個庭院,看著他們的女兒坐在冬天的晨光中,管另一個人喝不喝湯。
窗外,方瑾的手撐在石桌上,指尖敲了兩下桌面。
「姜嶼寒,你那些事,我一筆一筆跟你算。現在先把面吃完。」
姜嶼寒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沒有昨晚的小心翼翼,也沒有花廳上的坦蕩驕傲。就是一種很安靜的、被她一句話就能安住的溫柔。
「好。你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