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了算。」
方瑾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在石凳上坐直了身體。
「那好。」她的手指在石桌面上敲了一下,「我現在要跟你算總帳。」
姜嶼寒放下筷子,碗裡的面已經吃完了,連湯都沒剩。他的姿態很端正,像一個準備接受審判的犯人。
「你說。」
方瑾從圍裙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了備忘錄。
姜嶼寒看到那個備忘錄的標題是「姜嶼寒的謊言清單」,創建時間是今天早上六點二十三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方瑾清了清嗓子,開始念第一條。
「保時捷。你說是長輩送的。」她抬起頭,「真的?」
姜嶼寒沉默了一秒。
「是我自己買的。」
方瑾在手機上打了個勾,繼續往下念。
「那個六十四萬的對帳單。」
姜嶼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真的。那個帳戶里確實只有六十四萬。」他停頓了一拍,「因為其他錢在另外幾十個帳戶里。」
方瑾的眼角抽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手指在屏幕上又打了個勾。
「好。那個『破產富二代』的人設。」
姜嶼寒認真思考了一下。
「嚴格來說,我確實沒有破產。」
方瑾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她把手機扣在了石桌上。
「姜嶼寒。」
「嗯。」
「你知道我這半年,為了省錢養你,做了多少事嗎?」
姜嶼寒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方瑾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憤怒的抖,是一種憋笑憋到快要內傷的抖。
「我給你買過九塊九包郵的襪子。」
「我知道。」
「我在菜市場蹲了半小時等人家收攤,就為了便宜兩塊錢買一把小青菜。」
「我知道。」
「我每個月給你塞兩百塊零花錢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我老公太窮了,我要好好養他』。」
姜嶼寒的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我知道。」
方瑾猛地站起來,雙手撐在石桌上,整個人往前傾。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姜嶼寒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因為我怕你知道了,就不給我買九塊九的襪子了。」
方瑾愣住了。
庭院裡的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到了臉頰上。她的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姜嶼寒站了起來,繞過石桌走到她面前。
「小瑾。」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你給我買的那雙襪子,我到現在都留著。」
方瑾的鼻子酸了。
「你給我塞的每一張兩百塊,我都夾在錢包最裡面那層。你用打折肉給我做的每一頓飯,我都記得是什麼味道。」
方瑾的眼眶紅了。
「那些東西不是因為便宜我才留著。是因為那是你給我的。」
方瑾吸了一下鼻子,把臉別到一邊。
「油嘴滑舌。」
姜嶼寒的手抬起來,想碰她的臉,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還生氣?」
方瑾沒有回答。她轉過身,從石桌上拿起手機,翻出了通訊錄。
「我要找個證人。」
她撥了李慕白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李慕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種剛睡醒的沙啞。
「餵?嫂子?」
方瑾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李慕白,你早就知道他不窮對吧?你是不是還幫他瞞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李慕白的聲音爆發了。
「嫂子!我比你知道得還晚!我也是受害者!」
方瑾愣了一下。
李慕白的聲音充滿了被冤枉的絕望。
「你知道我什麼時候發現姜嶼寒有錢的嗎?大學畢業那年!他請我吃飯,我以為他要借錢,結果他直接刷了張黑卡!我當場傻了!」
方瑾的表情微妙了起來。
「那他為什麼要裝窮?」
「我也想知道啊!」李慕白的聲音都快哭出來了,「我問他,他說『體驗生活』。我信了!我整整信了五年!」
姜嶼寒站在一旁,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後來呢?」方瑾問。
「後來他結婚了。我問他老婆什麼情況,他說『一個很普通的女孩,家裡開小超市的』。我當時還感動得要命,覺得他終於找到真愛了。」
李慕白停了一拍。
「結果昨晚我在家宴上看到你爸。」
「然後?」
「然後我在洗手間蹲了半小時。」李慕白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驚悚,「嫂子,你知道你爸是誰嗎?」
方瑾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現在知道了。」
「那你知道姜嶼寒騙了咱倆多久嗎?」
「多久?」
「他從認識我開始就在騙!」李慕白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我以為我倆是窮哥們,一起吃泡麵一起擠地鐵。結果人家是千億少爺在體驗生活!」
方瑾忍不住笑了一聲。
「所以你也是受害者?」
「可不是嗎!」李慕白的聲音悲憤交加,「我還給他介紹過兼職!我讓他去發傳單!你說他一個姜氏繼承人,站在路邊舉著傳單牌子……我現在想起來都想撞牆!」
姜嶼寒在一旁終於沒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方瑾瞪了他一眼,對著電話說:「行了,我知道了。你也是倒霉蛋。」
「嫂子你可算理解我了。」李慕白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以後有什麼需要作證的,儘管找我。我跟你站一隊。」
方瑾掛了電話。
她轉過頭看著姜嶼寒。
「你還讓人家給你介紹發傳單的兼職?」
姜嶼寒的表情有點無辜。
「我去了。發了三天。」
「然後呢?」
「然後被奶奶的司機看到了,當晚就被拎回家了。」
方瑾的笑意終於繃不住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把笑出來的淚花擦掉。
「你可真行。」
姜嶼寒走近一步。
「還算帳嗎?」
方瑾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手機。
「算。還沒完呢。」
她往下翻了一條。
「我爸給你的那五百塊壓歲錢。」
姜嶼寒的表情頓了一下。
方瑾盯著他的臉。
「你當時收了。還跟我說『這是岳父的心意,我一定好好存著』。」
姜嶼寒點了點頭。
方瑾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我爸是全國首富!他給你五百塊壓歲錢!你一個千億少爺收了五百塊!你到底是怎麼做到面不改色的?!」
姜嶼寒的嘴角微微彎起來,露出了一個極淺極壞的笑。
「我收了。」他停了一拍,「打算裱起來。」
方瑾的手機差點摔在地上。
「你、你說什麼?」
姜嶼寒的笑意更深了。
「裱起來。掛在書房。」他的語氣認真得像是在討論一件很正經的事,「全國首富給我五百塊壓歲錢,這可是傳家寶級別的紀念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