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覺得自己的血壓在飆升。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手機塞回了圍裙口袋。
「我不跟你說了。我怕我把持不住。」
姜嶼寒的嘴角還掛著那抹淺笑。
方瑾轉身就往客房的方向走。
「你去哪兒?」姜嶼寒跟在她身後。
「回房間。我要一個人靜靜。」
「靜多久?」
「靜到我不想打你為止。」
姜嶼寒的笑聲從身後傳來,很低,像是怕被她聽見但又故意讓她聽見。
方瑾推開客房的門,走進去,然後「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她靠著門板站了兩秒,然後慢慢地蹲了下來。
不是哭。
是笑。
笑到肩膀都在抖。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整個人窩成一團。
五百塊要裱起來。
她爸給的五百塊,姜嶼寒說要裱起來。
方瑾在心裡把這句話重複了三遍,然後終於憋不住了,發出了一聲悶笑。
她在地上坐了一會兒,等笑意平息下來,才從地上爬起來,走到床邊坐下。
手機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來,她點開了計算器。
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串數字。
五塊。
八塊。
兩塊五。
一塊二。
她算的是這半年在菜市場砍價省下來的錢。
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因為那時候的她,覺得每一分錢都很重要。
最後一個數字跳出來。
137.6。
方瑾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十秒。
然後她把手機扣在了枕頭上。
一百三十七塊六毛。
她爸身家幾千億。
一百三十七塊六毛。
方瑾抓起枕頭蒙住了臉。
「一百三十七塊六毛……我這半年都幹了什麼……」
她的聲音悶在枕頭裡,像蚊子叫。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坐直了身體,拿起手機撥了王茗茗的視頻。
視頻接通的速度比平時快了至少三倍。
王茗茗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背景是她家的粉色公主房,她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她接起來就嚎:「你終於知道了?!」
方瑾愣了一下。
「你、你什麼意思?」
王茗茗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我忍了多久你知道嗎!你那個戒指!兩千九百萬!不是兩百塊!不是兩千!是兩千九百萬!」
方瑾的手機差點掉在床上。
「你早知道了?!」
「我又不瞎!」王茗茗的聲音都快衝破屏幕了,「你拿著黑卡去菜市場買打折肉的時候我差點當場心梗!你知道那張卡長什麼樣嗎?我爸都沒那張卡!」
方瑾把臉埋進了枕頭裡,發出一聲悶嚎。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想告訴啊!」王茗茗的表情委屈得要命,「但是我每次想說,你就開始跟我算帳,說今天菜市場的白菜便宜了五毛,你特別開心。我……我怎麼說得出口啊!」
方瑾的肩膀開始抖。
「你知道我這半年過的什麼日子嗎?」王茗茗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每天看著你用那張黑卡刷兩塊錢的公交,我的心理陰影面積你算過嗎?」
方瑾從枕頭裡抬起臉。
「那、那我那些衣服……」
「全是高定。」王茗茗一字一頓,「你以為是淘寶爆款的那件白T恤,是Loro Piana的限量款。你以為九十九包郵的那條裙子,是Dior早春系列。」
方瑾的手機屏幕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那我那雙帆布鞋……」
「Maison Margiela。」
「我那個帆布包……」
「Loewe。」
方瑾徹底躺平在床上,手機舉在頭頂。
「所以我這半年,穿著全身高定,拿著黑卡,在菜市場砍價砍了一百三十七塊六毛?」
「對。」王茗茗的聲音認真得要命,「而且你砍價的時候特別投入。有一次你為了兩毛錢跟人家大媽僵持了十分鐘。我在旁邊看著,差點給你跪下。」
方瑾把手機扣在臉上。
「我不活了。」
「你活。」王茗茗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你不僅要活,你還要回學校。」
方瑾把手機從臉上拿下來。
「什麼意思?」
王茗茗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瑾瑾。姜教授在家宴上公開了你們的關係。」
「嗯。」
「整個江城的豪門圈子都知道了。」
「然後呢?」
王茗茗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有人查到你爸是方正賢……」
方瑾的笑容凝固了。
屏幕里,王茗茗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認真。
「整個江大,甚至整個江城,都會炸。」
方瑾坐了起來。
她的手指攥著手機邊緣,指節發白。
「會怎麼樣?」
王茗茗的嘴唇動了動。
「你會從『姜教授的神秘妻子』變成『全國首富的獨生女』。到時候……」
她停頓了一下。
「你在學校的每一步,都會有人盯著。論壇上的每一個帖子,都可能跟你有關。甚至會有狗仔、營銷號、各種想攀關係的人……」
方瑾的後背開始發涼。
王茗茗的聲音更輕了。
「瑾瑾,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方瑾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
冬天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白色的線。
「茗茗。」
「嗯?」
「我不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誰。」
王茗茗沉默了兩秒。
「那你打算怎麼辦?」
方瑾的手指在被子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還沒想好。」
屏幕那頭,王茗茗忽然笑了一聲。
「那就不想了。」
「啊?」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王茗茗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豪爽,「反正你有我,有姜教授,還有你爸那幾千億。怕什麼?」
方瑾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茗茗。」
「幹嘛?」
「謝謝你。」
王茗茗翻了個白眼。
「肉麻。掛了。」
視頻掛斷了。
方瑾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整個人往後一仰,躺在了床上。
天花板上的紫檀橫樑在視線里晃了一下。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糟糟的。
王茗茗的話、姜嶼寒的笑、李慕白的吐槽、那個一百三十七塊六毛的數字、還有那句「兩千九百萬的戒指」。
等等。
方瑾猛地睜開眼睛。
兩千九百萬?
她慢慢地抬起右手。
中指上,那枚粉色的戒指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
她一直以為是水鑽。
王茗茗說不是。
那是什麼?
方瑾從床上坐起來,拿起手機,走出了房間。
走廊里空蕩蕩的。
她順著走廊走到庭院,又從庭院繞到了花廳的側門。
姜嶼寒站在側門外,手裡拿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麼。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了頭。
「醒了?」
方瑾走到他面前,把右手伸出來。
「這個戒指。」
姜嶼寒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嗯。」
「王茗茗說不是水鑽。」
「嗯。」
方瑾深吸了一口氣。
「那這到底是什麼?」
姜嶼寒沉默了一秒。
「天然粉鑽。」
方瑾的手開始抖。
「多少錢?」
姜嶼寒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拍賣價兩千九百萬。加上定製戒托,大約三千萬出頭。」
方瑾的腿軟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手上的戒指,那枚粉色的、她一直以為是水鑽的、在陽光下閃著溫潤光澤的戒指。
她的聲音開始發飄。
「我戴著三千萬……去菜市場砍了半年的價?」
姜嶼寒點了點頭。
「嗯。」
方瑾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我戴著三千萬擠公交?打食堂飯?用洗潔精洗碗?」
姜嶼寒的表情有點無辜。
「嗯。」
方瑾猛地把戒指從手上摘了下來。
她雙手捧著那枚戒指,捧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捧著一顆定時炸彈。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姜嶼寒看著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我怕你不戴。」
「那當然不戴啊!」方瑾的聲音都快哭出來了,「萬一磕了碰了丟了怎麼辦!三千萬啊!」
姜嶼寒走近一步。
「不會丟。」
「你怎麼知道不會丟?」
「因為我給它買了保險。」姜嶼寒的聲音很認真,「全球聯保。丟了賠,碎了也賠。」
方瑾愣住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會幹出什麼事?」
姜嶼寒沒有否認。
方瑾深吸了一口氣,把戒指鄭重地放進了圍裙口袋。
「從現在開始,你欠我的帳要一筆一筆清。」
「好。」
「九塊九的襪子、廉價秋褲、菜市場的打折肉。」方瑾的聲音一字一頓,「你讓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用打折方式對待一個千億少爺……」
她停頓了一下。
「這筆精神損失費,怎麼算?」
姜嶼寒看著她的眼睛。
「你開價。」
方瑾歪著頭想了想。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帶著點狡黠,眼尾彎起來,像一隻偷到了魚的貓。
「我想好了。不要錢。」
姜嶼寒挑了挑眉。
方瑾湊過去,踮起腳尖,在他耳邊小聲說了一句什麼。
姜嶼寒的身體僵了一瞬。
然後他的耳根從脖子紅到了耳尖,連帶著半邊臉都染上了一層薄紅。
方瑾退開一步,雙手背在身後,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怎麼樣?這個價格,姜教授覺得合適嗎?」
姜嶼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的聲音有點啞。
「你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