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場在文學院主樓三層。
走廊里安靜得落針可聞。方瑾拖著行李箱從宿舍趕過來,在樓梯口遇到了抱著一摞參考書的顧言舟。
顧言舟是文學院公認的學術第一。他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著深藍色毛衣,看起來斯文內斂。
看到方瑾,他停下了腳步。
「方學妹。」他的聲音很平靜,「今天一起考?」
方瑾點了點頭。「嗯。顧學長也參加覆核?」
顧言舟推了推眼鏡。「李老師說,為了保證公平性,院裡邀請了幾位成績優秀的學生自願參加同場考試,作為成績參照系。」
方瑾明白了。
這是為了防止有人說「只有方瑾一個人考試,成績沒有對比價值」。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就一起加油。」
顧言舟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兩秒。「方學妹,不管外面怎麼說,我個人認為你的期末論文寫得很好。尤其是關於《紅樓夢》女性意識覺醒的那篇,角度很新穎。」
方瑾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顧言舟會說這句話。
「謝謝。」她認真地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考場。
考場是一間階梯教室,平時能坐一百多人,今天只擺了十張桌子,每張桌子間隔三米遠。
講台上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灰色西裝,頭髮花白,戴著黑框眼鏡。他正在和李慕白說話,看到方瑾進來,目光落在了她臉上。
李慕白走過來。「方瑾,這位是教育部特聘專家張弘毅教授,這次覆核考試的主考官。」
方瑾禮貌地鞠了一躬。「張教授好。」
張弘毅推了推眼鏡,上下打量了她兩秒。
「你就是方瑾?」他的聲音不算和藹,帶著學者特有的審視感。
「是。」方瑾的聲音很穩。
張弘毅從講台上拿起一份密封的試卷袋,走到方瑾面前。
「這套題是我和另外兩位教授聯合出的,難度比你們期末高兩個檔次。」他頓了一下,「考試時間兩小時,不允許提前交卷。」
方瑾接過試卷袋。「明白。」
張弘毅又看了她一眼,轉身回到講台。「所有人就座。八點準時開考。」
方瑾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顧言舟坐在她斜前方三米外。其他幾位學生陸續進場,都是各年級的學術尖子。
八點整。
張弘毅看了一眼手錶。「拆封,開始答題。」
方瑾撕開密封條,抽出試卷。
試卷是A3紙,正反兩面密密麻麻印滿了題目。她快速掃了一遍——
第一部分是名詞解釋,十個,每個五分。
第二部分是簡答題,五道,每道十分。
第三部分是論述題,兩道,每道二十五分。
方瑾的目光在論述題上停了一秒。
第一道題:試論《文心雕龍》中「神思」與「體性」的關係,並結合當代文學理論進行闡釋。
第二道題:比較中西方悲劇意識的差異,以《俄狄浦斯王》與《趙氏孤兒》為例。
方瑾的手指在試卷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這兩道題,一道涉及中國古代文論的核心概念,一道涉及比較文學。難度確實比期末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但她五天看的那些博士生專著里,恰好有三本是專門討論這兩個方向的。
方瑾拿起筆。
筆尖落在答題紙上,開始寫第一個名詞解釋。
考場裡很安靜。
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偶爾有人翻動試卷的窸窣聲。
張弘毅站在講台上,目光在十個學生之間緩慢掃過。他的視線在方瑾身上停留了三秒,然後移開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半小時後,有人開始皺眉。
一小時後,顧言舟停下筆,揉了揉太陽穴。
一小時二十分鐘後,方瑾寫完了最後一個字。
她放下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講台。
張弘毅正在批改另一位教授送來的論文,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了頭。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對上。
方瑾舉起了手。
張弘毅皺了皺眉,走下講台。
「怎麼了?」他壓低聲音問。
「張教授,我答完了。」方瑾的聲音很輕,「但您說不能提前交卷。我可以檢查一遍嗎?」
張弘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看了一眼手錶——距離開考才過去一小時二十分鐘。
「你確定答完了?」
「確定。」
張弘毅的目光落在她桌上那摞答題紙上。他拿起來,翻了一頁。
然後是第二頁。
第三頁。
他的動作慢了下來。
方瑾看著他的表情,心跳開始加速。
張弘毅翻到名詞解釋部分,目光在「意境」這個詞條的答案上停了五秒。
方瑾寫的是:「意境是中國古典美學的核心範疇,強調『情』與『景』的高度融合。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提出『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是對意境理論的現代性闡釋。當代學者葉朗進一步指出,意境的本質在於審美主體與客體的雙向建構……」
張弘毅抬起頭,看著方瑾。
「這是你自己寫的?」
方瑾點了點頭。「是。」
張弘毅沒說話,繼續往下翻。
他翻到論述題部分,目光落在《文心雕龍》那道題的答案上。
方瑾的答案開頭是這樣寫的:
「劉勰在《文心雕龍·神思》中提出『神思』概念,強調創作主體的想像力與情感驅動。而『體性』篇則論述作家的個性風格與先天稟賦。二者看似獨立,實則構成創作論的一體兩面——『神思』是動態過程,『體性』是靜態基礎……
近年來姜嶼寒教授在《文學評論》發表的《論劉勰創作論中的主體性建構》一文,從現象學角度重新闡釋了『神思』的本質。但本文認為,姜教授對『體性』的討論略顯不足。若將『體性』視為創作主體的『文化無意識』,則可以更好地解釋為何不同時代、不同地域的作家會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風格特徵……」
張弘毅的手指在試卷邊緣停住了。
他抬起頭,盯著方瑾的眼睛。
「你引用了姜嶼寒的論文?」
方瑾的臉有點紅。「是。但我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張弘毅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把試卷合上,遞還給方瑾。
「繼續檢查。」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里多了一些方瑾看不懂的東西。
方瑾接過試卷,低頭開始檢查。
張弘毅轉身回到講台,但他沒有繼續批改論文。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目光時不時地落在方瑾身上。
兩小時到了。
「停筆。」張弘毅站起來,「所有人交卷。」
方瑾把答題紙按順序整理好,走到講台前,雙手遞給張弘毅。
張弘毅接過試卷,翻開第一頁,又翻開最後一頁。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方瑾。
「你平時都看什麼書?」
方瑾愣了一下。「呃……課本,還有一些文學理論的專著。」
「比如?」
「《中國古代文學批評史》《文學理論前沿問題研究》《比較文學原理新編》……」方瑾老實地說。
張弘毅的眉毛挑了一下。
這些書都是博士生才會接觸的學術專著。
「這些書你都看完了?」
方瑾點了點頭。「嗯。最近一周剛看完。」
張弘毅盯著她看了五秒。
然後他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一周看完三本博士生專著……本科生能做到這個程度?」
方瑾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張弘毅擺了擺手。「行了,你出去吧。成績三天內公布。」
方瑾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考場。
走廊里,王茗茗像一隻獵豹一樣撲了過來。
「姐妹!怎麼樣!難不難!」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
方瑾笑了一下。「比期末難。但我準備得更多。」
王茗茗正要繼續追問,李慕白快步從樓梯口走過來,臉色有些微妙。
他把方瑾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方瑾,聯名信的發起人查到了。」
方瑾的笑容淡了下來。
「誰?」
李慕白的聲音壓得更低:「不是學生。是一位家長。」
他停頓了一拍。
「柳言齊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