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在廚房裡忙了二十分鐘。
一碗清湯麵，番茄打底，臥了一個溏心蛋，蔥花撒得細碎均勻。
姜嶼寒坐在餐桌旁，端著碗，一口一口地吃。
方瑾坐在對面，手肘撐著下巴看他。
「好吃嗎？」
姜嶼寒的筷子頓了一下。
「一般。」
方瑾挑了挑眉。
姜嶼寒低頭繼續吃，耳根紅了一點。
「再來一碗。」
方瑾笑著站起來，又去下了一碗。
那天晚上之後，方瑾用了整整兩周的時間，把姜嶼寒列出的四十七個親戚的口味偏好背得滾瓜爛熟。
然後，新學期開學了。
三月一號，江城的天氣回暖了一些。校門口的玉蘭花冒了骨朵，風吹過來還是冷的，但已經沒有冬天那種割人的鋒利了。
方瑾背著書包站在校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上學期離開的時候，她是「姜教授的妻子」。
這學期回來，她還是。
但不一樣了。
她剛邁進校門，就感覺到了那些目光。
左邊長椅上坐著兩個大二的女生，看到她的時候，手裡的奶茶差點掉了。其中一個用手肘撞了同伴一下，聲音壓得很低，但方瑾的耳朵夠尖。
「看，姜教授的夫人。」
方瑾的耳尖燙了一下。
她加快腳步往前走。
但那些竊竊私語像春天的柳絮一樣，四面八方地飄過來。
「就是她吧？九十八分那個？」
「好漂亮啊……怪不得姜教授……」
「嫂子今天穿的外套好好看，有人知道什麼牌子嗎？」
方瑾恨不得把書包頂在頭上。
一隻手臂忽然搭上了她的肩膀。
王茗茗穿著一件亮黃色的羽絨服，像一顆行走的太陽，大步流星地走在她旁邊。
「看什麼看！」王茗茗扭頭朝那幾個女生吼了一嗓子，「沒見過漂亮女生啊！」
那幾個女生嚇了一跳，趕緊低頭喝奶茶。
方瑾拉她的袖子。
「低調點……」
「低調？」王茗茗義正詞嚴，「你現在是全校最有名的女人，低調個什麼勁。走路帶風，氣場全開！」
方瑾無奈地笑了。
「我只想安靜上個課。」
「安靜上課？」王茗茗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今天教室里會是什麼場面嗎？」
方瑾的腳步慢了一拍。
「什麼場面？」
王茗茗壓低了聲音。
「昨晚論壇上有人發帖，說新學期姜教授不教大一的課了。換了一個老教授。」
方瑾的心跳停了一拍。
「換了？」
「嗯。」王茗茗的表情難得嚴肅了一秒，「聽說是姜教授主動申請的。為了避嫌。」
方瑾沉默了兩秒。
她知道這件事遲早會發生。姜嶼寒在寒假裡跟她提過一次，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跟院裡申請了，下學期不帶大一的課。」
「為什麼？」
「因為我沒辦法在講台上看著你，同時保持專業素養。」
方瑾當時紅了臉，沒再追問。
現在，站在教學樓門口，她忽然有點悵然。
教室在三樓。方瑾推開門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大半的人。
她一進門，教室里的嗡嗡聲明顯小了一瞬。
然後又恢復了。
但那一瞬間的安靜，方瑾感受到了。
她低著頭，快步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王茗茗緊跟著坐在她旁邊。
方瑾抬頭看向講台。
講台上站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戴著老花鏡，正在翻講義。
方瑾的目光在那個位置停了一秒。
上學期，每次上課，那個位置站著的人，穿著深灰色毛衣，聲音低沉，講李白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偶爾他的視線會掃過第三排，在她臉上停留不到一秒。
然後移開。
面無表情。
只有她知道，那個面無表情底下藏著什麼。
現在那個位置站著別人了。
方瑾收回目光，打開課本。
王茗茗湊過來。
「想他了？」
方瑾用課本擋住臉。
「上課了。別說話。」
王茗茗撇了撇嘴，但識趣地沒再追問。
老教授姓周，講課的風格和姜嶼寒完全不同。周教授語速慢，聲音溫和，像一壺煮了很久的老茶，沉穩但不驚艷。
方瑾認真地聽著，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刷刷地寫。
課間休息的時候，走廊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方瑾同學在嗎？」
方瑾抬起頭。
李慕白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拿著一張對摺的紙條。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保溫杯掛在腰間，頭髮比上學期稀疏了一點。
方瑾站起來走過去。
「李老師。」
李慕白看了看走廊里來來往往的學生，壓低聲音。
「你家姜教授讓我轉交。」
他把紙條遞給方瑾，表情微妙。
方瑾接過來，展開。
紙條上是姜嶼寒的字跡。清瘦、鋒利，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好好聽課。晚上給你做糖醋排骨。」
最後一行小字。
「你老公。」
方瑾盯著那三個字，耳朵燒了起來。
李慕白站在旁邊，雙手抱胸。
「我一個單身輔導員，寒假被叫去喝了七次酒，聽了七次『我老婆真厲害，九十八分』。開學第一天，又被安排送情書。」
他的語氣幽怨得像個受了委屈的中年少女。
「方瑾，你能不能讓你家姜教授放過我？」
方瑾憋著笑。
「李老師辛苦了。」
李慕白嘆了口氣。
「辛苦不辛苦的無所謂。關鍵是他昨晚還跟我說，讓我『每節課間去看看小瑾有沒有被人欺負』。」
他用手指比了個引號。
「我是輔導員，不是私人保鏢。」
方瑾忍不住笑了。
「我回去說他。」
李慕白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你姜教授讓我告訴你，他中午在教工食堂，如果你想見他，可以去二樓陽台。他說他會在那裡『碰巧』經過。」
方瑾的臉更紅了。
「不去！」
李慕白笑了一聲，這次真的走了。
方瑾回到座位上，王茗茗的腦袋立刻湊過來。
「什麼紙條？讓我看看！」
方瑾趕緊把紙條疊起來塞進口袋。
「沒什麼。」
王茗茗眼疾手快，一把搶了過去。
展開，看了一遍。
然後她抬起頭，表情複雜地看著方瑾。
「『好好聽課。晚上給你做糖醋排骨。你老公。』」
她念出聲來，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前排的兩個女生同時回頭。
方瑾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茗茗！」
王茗茗把紙條還給她，感慨萬千。
「從教授變成外賣小哥。這就是愛情。」
方瑾奪回紙條，塞進了課本最深處。
下午的課結束得很快。
方瑾收拾東西的時候，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教學樓的停車場上。
她隨意往窗外看了一眼。
然後她的動作停了。
停車場的角落裡，停著一輛她熟悉的銀灰色保時捷。
方瑾拎著包走出教學樓，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
她走到那輛車旁邊。
車窗緩緩搖了下來。
姜嶼寒坐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側過頭看她。
他今天沒穿正裝，一件黑色高領毛衣，外面套著深灰色大衣，頭髮比平時鬆散了一些，有幾縷落在眉骨上。
他沖她笑了。
不是課堂上那種冷淡的微笑。
是只有方瑾能看到的那種。
眼尾彎了一點，嘴角彎了一點。
「上課結束了？走，帶你去一個地方。」
方瑾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去哪？」
姜嶼寒啟動了引擎，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
「你的樓。」
方瑾愣住了。
「什麼樓？」
姜嶼寒沒有回答，只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了。
「到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