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校園,拐上了江城的主幹道。
方瑾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三月初的江城,行道樹剛冒出新芽,淺綠色的嫩葉在風裡微微顫抖。路上的車流不算太密,陽光從擋風玻璃斜斜地照進來,在姜嶼寒的側臉上投下一道清晰的輪廓。
方瑾偷偷看了他一眼。
「姜嶼寒。」
「嗯?」
「你說『我的樓』是什麼意思?」
姜嶼寒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
方瑾皺了皺眉。
「我哪來的樓?」
姜嶼寒沒回答。
車子又開了十五分鐘,拐進了江城市中心最繁華的商業區。
方瑾認識這片區域。上學期她和王茗茗來逛過街,買了兩杯打折奶茶,在商場門口的長椅上坐了一下午。
但今天,車子沒有停在商場門口。
車子停在了一棟大樓前。
方瑾抬頭看向擋風玻璃外。
一棟五十層的玻璃幕牆建築矗立在眼前,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把三月的天空和雲朵都映在了上面。
大樓頂部有一行金色的字。
方氏集團。
方瑾的嘴張開了。
合不上。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五秒。然後又看了五秒。
「方……方氏……」
姜嶼寒關掉引擎,解開安全帶,側過身看著她。
「你爸讓我帶你來看看。他說你遲早要接手,不如早點認認路。」
方瑾的腦子嗡地一聲。
「接手???」
姜嶼寒的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現在。但早晚的事。先看看,不咬人。」
方瑾慢慢地轉過頭,又看向那棟大樓。
五十層。
玻璃幕牆。
金色大字。
門口有兩排精心修剪的綠植,旋轉門是深棕色的,門邊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保安。
大樓的入口處有一塊銅牌,上面刻著幾行小字。方瑾隔著擋風玻璃看不太清,但她猜那大概是「方氏集團江城總部」之類的字。
她的聲音虛弱得像泄了氣的氣球。
「這整棟……都是我家的?」
姜嶼寒點了點頭。
方瑾咽了一下口水。
她的目光從大樓上移開,開始往周圍看。
左邊,是一家星巴克。綠色的美人魚標誌在陽光下很顯眼。
右邊,是一棟六層的商業樓。底層是各種品牌門店,二樓以上的窗戶反射著天光。
對面,是一個大型商場。方瑾認出來了,就是上學期她和王茗茗來逛街的那個。
她的目光繼續往遠處移。
街角有一個菜市場。
不大,但門口掛著紅色的招牌,寫著「民生菜市」。門口停著幾輛三輪車,有個大媽正在往車上搬一箱白菜。
方瑾的目光在菜市場上停住了。
她伸手指了指。
「那個呢?」
姜嶼寒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也是你家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整條街都是。」
方瑾緩緩轉過頭看他。
她的表情像是靈魂出竅了。
姜嶼寒看著她的臉,忍不住笑了。
「回魂了嗎?」
方瑾張了張嘴。
「你……你說整條街?」
「嗯。」
「包括那個星巴克?」
「包括。」
「那個商場?」
「也包括。」
方瑾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所以上學期我和茗茗來逛街,在商場門口喝打折奶茶……」
「你是在自家商場門口喝的。」
方瑾閉上了眼睛。
「我還跟茗茗說那個奶茶太貴了,要等下次打折再買。」
姜嶼寒的笑意更深了。
「你可以給自己打折。」
方瑾睜開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姜嶼寒,你是不是覺得很好笑?」
姜嶼寒收斂了笑容,但眼角的彎弧還在。
「沒有。我覺得很可愛。」
方瑾沒理他。她推開車門下了車。
三月的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
方瑾仰頭看著那棟五十層的大樓。陽光照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了眯眼睛。
姜嶼寒也下了車,走到她身邊。
「要進去看看嗎?」
方瑾搖了搖頭。
她轉過身,走到大樓對面的人行道上,找了一張長椅坐了下來。
姜嶼寒跟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方瑾沒有說話。
她就那麼坐著,目光落在那棟大樓上。
一分鐘。
三分鐘。
五分鐘。
旁邊的行人來來往往,有人拎著菜從菜市場出來,有人端著咖啡從星巴克出來,有人推著嬰兒車慢悠悠地走過。
方瑾看著那些人,一言不發。
姜嶼寒也沒有催她。他靠在長椅上,一隻手搭在椅背上,安靜地陪著她。
十分鐘後,方瑾動了。
她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著姜嶼寒。
姜嶼寒抬頭看她。
方瑾的表情和剛才不一樣了。
剛才是懵的、恍惚的、靈魂出竅的。
現在不是了。
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彎著一個淺淺的弧度,像是想通了什麼事情。
「帶我去菜市場。」
姜嶼寒挑了挑眉。
方瑾笑了。
那個笑容里有一種姜嶼寒從沒見過的篤定。不是九十八分時的倔強,不是打電話給柳紅梅時的強撐,也不是面對姜玥時的冷靜。
是一種從骨子裡長出來的、屬於她自己的東西。
「我爸花了二十年教我怎麼過日子。」
她看著姜嶼寒的眼睛。
「那我就先從我最熟悉的地方開始了解我家的產業。從菜市場開始。」
姜嶼寒看著她站在三月的陽光里,身後是五十層的方氏集團大樓,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但她的眼睛比陽光還亮。
他站起來。
「好。」
兩個人並肩走向街角的菜市場。方瑾推開菜市場的門,裡面撲面而來的是蔬菜的青澀味、肉鋪的腥味、還有不知道哪個攤位飄出來的蔥油餅的香味。
方瑾深吸了一口氣。
熟悉的味道。
她走到第一個菜攤前,拿起一根黃瓜,在手裡翻了翻。
「老闆,這黃瓜怎麼賣?」
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圍著一條花圍裙。
「三塊五一斤。」
方瑾看了看那根黃瓜。
「兩塊八行不行?你這表皮不太新鮮了,應該是昨天進的貨。」
攤主大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小姑娘眼睛挺尖的。行吧,兩塊八就兩塊八。」
方瑾笑著挑了兩根黃瓜。
姜嶼寒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熟練地挑菜、砍價、把黃瓜裝進塑膠袋。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嘴角彎著一個極淺的弧度。
方瑾又走到旁邊的肉鋪,認真地檢查了一排排肋排的成色,指了指最裡面那塊。
「老闆,那塊排骨切好了多少錢?」
肉鋪老闆是個光頭大叔,操著一口江城方言。
「二十八一斤。」
方瑾搖了搖頭。
「隔壁菜市場才二十五。」
「那你去隔壁買啊。」
方瑾笑眯眯地看著他。
「老闆,我以後經常來。給個實在價?」
光頭大叔看了看她身後那個穿著大衣、氣質冷淡得像從雜誌封面上走下來的男人,又看了看方瑾手裡的塑膠袋。
「行吧,二十六。老主顧價。」
方瑾把排骨接過來,回頭看了姜嶼寒一眼。
「走吧。今晚做糖醋排骨。」
姜嶼寒接過她手裡的排骨和黃瓜,聲音很輕。
「方瑾。」
「嗯?」
「你剛才砍了兩塊錢。」
方瑾理直氣壯。
「那當然。能省就省。」
姜嶼寒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忍不住低聲笑了。
「你知道這個菜市場一年的租金收入是多少嗎?」
方瑾的腳步頓了一下。
「多少?」
姜嶼寒的聲音淡淡的。
「大概三千萬。」
方瑾攥著塑膠袋的手僵了一秒。
然後她轉過頭,表情一本正經。
「那也得砍價。做生意的基本功。」
姜嶼寒看著她的眼睛,笑意從眼底蔓延到了嘴角。
兩個人走出菜市場。夕陽斜斜地照在街面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方瑾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棟五十層的大樓,又看了看手裡的排骨和黃瓜。
「姜嶼寒。」
「嗯?」
方瑾的聲音輕輕的,但每個字都很穩。
「謝謝你帶我來。」
姜嶼寒握住了她拎著塑膠袋的那隻手。
「不客氣。明天還來嗎?」
方瑾想了想,搖了搖頭。
「明天不來。」
姜嶼寒挑眉。
方瑾的嘴角彎了起來。
「明天我要去那個商場看看。畢竟上次買奶茶沒打折,我得找店長聊聊。」
姜嶼寒看著她的笑臉,手指收緊了一些。
「方瑾。」
「嗯?」
「你爸花了二十年教你過日子。」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方瑾聽不太懂的鄭重,「但他肯定沒想到,你學會的第一件事,是在自家菜市場砍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