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推開菜市場的玻璃門，一股混合著蔬菜清香、肉類腥味和蔥油餅香氣的熱鬧氣息撲面而來。
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眼睛亮了。
這個菜市場和她記憶中京郊那個完全不一樣。地面是乾淨的淺灰色瓷磚，頭頂的照明燈明亮柔和，每個攤位都用統一的不鏽鋼台面，上方還裝著透明的玻璃罩。空調的冷風從頭頂吹下來，整個空間涼爽舒適，完全沒有傳統菜市場那種悶熱潮濕的感覺。
姜嶼寒跟在她身後，手裡還拎著剛才買的黃瓜和排骨。他看著方瑾左顧右盼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怎麼了？」
方瑾回過頭。「這個菜市場……好乾淨啊。」
姜嶼寒的聲音很淡。「你爸投資改造的。去年剛翻新完。」
方瑾的表情僵了一秒。
她轉過身，繼續往裡走。
走了幾步，她看到旁邊有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胸前掛著「管理員」的牌子，正拿著記錄本在一個攤位前檢查衛生。
方瑾走過去。「大叔。」
管理員老李抬起頭，看到是個年輕姑娘，笑了一下。「哎，小姑娘有事嗎？」
方瑾指了指周圍。「我想問問，這個菜市場是誰管的啊？」
老李的表情立刻變得自豪起來。「方氏物業！管得可好了，你看這地面，每天早上六點消毒一次，晚上八點再消毒一次。夏天有空調，冬天有暖氣，攤主們都說這是江城最舒服的菜市場。」
方瑾的嘴角抽了一下。「哦……方氏物業啊。好。」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飄。
老李沒注意到她的異樣，繼續說：「而且租金也不貴，比周圍那些私人菜市場便宜一半。方氏集團是真心為老百姓辦實事的企業。」
方瑾深吸了一口氣。「是啊……真好。」
姜嶼寒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僵硬的背影，忍不住低聲笑了。
方瑾回頭瞪了他一眼。
老李已經繼續去檢查別的攤位了。方瑾轉過身，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表情，繼續往前走。
她走到一個豬肉攤前停下來。
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大叔，穿著白色的圍裙，正用刀切著一塊肋排。案板上擺著各種部位的豬肉，新鮮的顏色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方瑾的職業病犯了。
她走上前，目光在肉攤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塊五花肉上。肉色鮮紅，肥瘦分明，肥肉部分是乳白色，瘦肉部分是深紅色，層次清晰。
方瑾點了點那塊肉。「老闆，五花肉多少錢一斤？」
胖大叔抬起頭，笑容熱情。「二十八一斤。姑娘你來得巧，這是早上剛到的貨，新鮮著呢。」
方瑾下意識地皺了皺眉。「二十八？」
她的腦子裡立刻開始計算。上次在京郊菜市場，五花肉才二十五一斤，這裡貴了三塊。雖然看起來品質確實好一點，但三塊錢也不是小數目啊。
她張開嘴，習慣性的砍價話術已經到了嗓子眼。
「二十五行不行——」
話還沒說完，一隻手從後面拉住了她的袖子。
方瑾轉過頭。
姜嶼寒站在她身後，彎下腰，嘴唇貼在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這是你家的菜市場。」
他停頓了一拍。
「你砍你自己的價。」
方瑾的表情凝固了。
她僵在原地，保持著剛才張嘴要砍價的姿勢，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三秒。
五秒。
胖大叔看著她，有點疑惑。「姑娘？你剛才說什麼？」
方瑾慢慢地轉過頭，看著那塊五花肉。
然後她默默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支付碼，聲音有點飄。
「……不砍了。二十八就二十八。給我來兩斤。」
胖大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嘞！姑娘爽快！」
他麻利地切下那塊五花肉，放在電子秤上稱重，然後裝進塑膠袋遞給方瑾。
方瑾接過袋子，掃碼付了錢。
五十六塊錢。
她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支付記錄，表情複雜得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姜嶼寒站在她旁邊，肩膀微微顫抖。
方瑾轉過頭，看著他。「你笑什麼？」
姜嶼寒收斂了笑意，清了清嗓子。「沒什麼。」
他頓了一下，補充了一句：「只是覺得，你剛才那個表情很可愛。」
方瑾瞪了他一眼，拎著五花肉繼續往前走。
但走了兩步，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姜嶼寒。
「你說，我要是真砍了價，那個大叔會不會覺得我是個神經病？」
姜嶼寒走到她身邊。「不會。他只會覺得你是個會過日子的姑娘。」
方瑾哼了一聲。「我本來就是。」
她又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姜嶼寒的眼睛。
「姜嶼寒。」
「嗯？」
方瑾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說，我這二十年，是不是白活了？」
姜嶼寒愣了一下。
方瑾低頭看著手裡的五花肉。「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幫家裡省錢。每次砍下兩塊錢，我都覺得自己特別能幹。結果呢？」
她抬起頭，嘴角彎了一個自嘲的弧度。
「我砍的是自己家的錢。」
姜嶼寒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伸手，把她手裡的五花肉接了過去，另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
「方瑾。」
他的聲音很低，但很穩。
「你沒有白活。」
方瑾抬起頭看他。
姜嶼寒看著她的眼睛。「你爸讓你學會過日子，不是為了讓你省錢。是為了讓你知道，錢是怎麼來的，怎麼花的，怎麼用在該用的地方。」
他停頓了一拍。
「如果你從小就知道家裡有錢，你現在可能連菜市場都不會進。更不會站在這裡，認真地挑一塊五花肉。」
方瑾的鼻子有點酸。
姜嶼寒的手指在她掌心裡輕輕摩挲。「你爸花了二十年教你過日子。現在你學會了。接下來，你要學的是怎麼管理這些產業，讓它們繼續為更多的人服務。」
方瑾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忽然笑了。
「姜嶼寒。」
「嗯？」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姜嶼寒的嘴角彎了一下。「跟我老婆學的。」
方瑾的臉紅了。
她拉著姜嶼寒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觀察著菜市場裡的每一個細節。
蔬菜攤位上的青菜都用噴霧保鮮，葉子上還掛著細密的水珠。豆腐攤的豆腐整整齊齊地碼在不鏽鋼盤子裡，旁邊放著一個小牌子，寫著「當日現磨，不含添加劑」。水產區的地面鋪著防滑墊，魚缸里裝著氧氣泵，水質清澈。
方瑾走到一個賣雞蛋的攤位前，拿起一個雞蛋對著光看了看。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媽，笑容和藹。「姑娘要買雞蛋嗎？這是散養土雞蛋，蛋黃特別黃。」
方瑾點了點頭。「來兩斤。」
大媽麻利地裝了兩斤雞蛋，遞給方瑾。「十八塊。」
方瑾掃碼付了錢，接過雞蛋。
她轉過身，看著姜嶼寒，忽然說了一句。
「這個菜市場，管理得真好。」
姜嶼寒挑了挑眉。「所以？」
方瑾的嘴角彎了起來。「所以我爸還是有點本事的。」
姜嶼寒笑了。
兩個人從菜市場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
夕陽斜斜地照在街面上，把整條街都染成了金黃色。
方瑾拎著一大袋菜，站在菜市場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玻璃門上貼著「方氏物業管理」的標誌，在陽光下閃著光。
她又轉過身，看向對面那棟五十層的方氏集團大樓。
玻璃幕牆在夕陽下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把整個天空都映在了上面。
方瑾盯著那棟大樓看了幾秒，然後轉過頭，看著姜嶼寒。
「你知道嗎？」
姜嶼寒看著她。「嗯？」
方瑾指了指身後的菜市場，又指了指對面的大樓。
「比起那棟樓，我更喜歡這個菜市場。」
姜嶼寒的目光沉了一分。「為什麼？」
方瑾的嘴角彎了起來，眼睛裡的光很亮。
「因為這個菜市場的五花肉，能讓你準時回家吃飯。」
姜嶼寒愣住了。
他盯著方瑾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把她手裡的塑膠袋接了過來。
他沒有說話。
但方瑾看到，他的耳根紅了。
陽光很好。
街角的玉蘭花開了幾朵，白色的花瓣在風裡輕輕搖晃。
江城的春天，快來了。
方瑾正要說話，姜嶼寒的手機忽然響了。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誰？」方瑾問。
姜嶼寒把手機遞給她。
屏幕上顯示的來電人是：姜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