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讓她看。」姜嶼寒勾起唇角,「她想看什麼?」
方瑾沒有接話。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窗外的江面上,幾艘貨船緩緩駛過,燈火倒映在水面上,像碎掉的星星。
「姜嶼寒。」
「嗯?」
方瑾轉過身,把手機遞給他。
「你堂妹發的。」
姜嶼寒接過手機,點開那張圖片。二十七個名字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燙金的名單上,紫雲山莊四個字在屏幕頂端閃著冷光。
他看了三秒,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她一直是這個性格。」他的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方瑾重新坐到他旁邊,把腿盤在沙發上。
「二十七個人……都是你家親戚?」
「旁支比較多。有些人我也不熟。」姜嶼寒靠在沙發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方瑾的手腕,「但奶奶在,沒人敢太過分。」
方瑾低頭看著他的手指在自己手腕上畫圈,聲音輕了一些。
「你說的『太過分』是什麼程度?」
姜嶼寒的動作停了一拍。
「陰陽怪氣,指桑罵槐,借題發揮。」他一口氣列了三個詞,「姜家女眷們的拿手好戲。」
方瑾忍不住笑了。「你總結得挺精闢。」
「我從小看到大的。」姜嶼寒的語氣里多了一絲無奈。
方瑾沉默了一會兒。客廳里只剩下壁爐里火焰輕輕跳動的聲音。
「你覺得他們會怎麼看我?」
她的聲音很輕。不是害怕,而是在認真地思考一個問題。
姜嶼寒側過頭,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有些人會因為家宴上的事接受你。奶奶誇過你,這是最大的保護傘。」他停頓了一下,「有些人會覺得你配不上姜家。」
「比如姜玥?」
「她只是嘴巴毒。真正難纏的是二叔家的姜南星。」
方瑾挑了挑眉。「怎麼個難纏法?」
姜嶼寒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做學術報告。「她今年三十二歲,嫁入了陳家。在姜家女眷里輩分不高,但說話分量最重。因為她手裡管著姜氏基金會的慈善板塊。」
「所以她是有實權的人。」
「對。」姜嶼寒點頭,「而且她評價人的標準只有一個。」
「什麼?」
「有沒有用。」
方瑾咀嚼著這三個字,手指下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那在她眼裡,我有用嗎?」
姜嶼寒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方瑾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種方瑾很少見到的認真。
「如果她知道你是方氏的繼承人呢?」方瑾自己先把這個問題拋了出來。
姜嶼寒的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那就變成另一套評判標準了。」
方瑾等著他繼續。
「家世夠了,他們就會挑別的。能力、氣度、手腕。」姜嶼寒的手指重新在她手腕上劃了一下,「你是方氏千金,她們會說『怪不得能嫁進姜家』。你不是方氏千金,她們會說『憑什麼嫁進姜家』。」
「所以怎麼都逃不過被挑。」
「嗯。」
方瑾靠在沙發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燈光柔和地灑下來,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客廳很安靜。
過了很久,方瑾開口了。
「我不靠方氏的名頭。」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我靠我自己。」
姜嶼寒看著她的側臉。燈光下,她的輪廓柔和而堅定,像一把還沒出鞘但已經透出寒光的刀。
他微微笑了。
「那你打算怎麼做?」
方瑾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她的嘴角慢慢翹起來,眼神亮了。
「你忘了嗎?我最大的武器。」
她抬起手,指了指廚房的方向。
「在那兒。」
姜嶼寒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廚房的門半開著,裡面的燈沒有開,只有冰箱指示燈在黑暗中發出幽藍的微光。
他又轉回頭,看著方瑾。
「你要做菜?」
「不是做菜。」方瑾站起來,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機,重新點開那份名單。二十七個名字。她一個一個地數。
「你之前給我列的那份口味清單,我還留著。」
姜嶼寒的眉毛動了一下。「你說寒假讓我列的那份?」
「對。四十七個人的口味偏好和忌口。」方瑾把名單和記憶里的清單對照了一下,「這二十七個人裡面,至少有二十個在那份清單上。」
「你全記住了?」
方瑾看了他一眼。「你老婆的記憶力,你不是最清楚嗎?」
姜嶼寒的嘴角彎了一個弧度。「不是。我是想問,你連姜家三叔公不吃香菜這種事都記住了?」
「三叔公不吃香菜,二嬸不吃辣,姜南星對蝦過敏,姜玥喜歡吃甜但嘴上說不吃甜食。」方瑾一口氣報了四個人的信息,然後抬頭看著姜嶼寒,「夠不夠?」
姜嶼寒盯著她看了三秒。
「方瑾,你什麼時候把這些背下來的?」
「寒假。」方瑾理所當然地說,「你給我名單那天晚上開始背的。」
姜嶼寒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方瑾面前。
「你為什麼要做這些?」
方瑾仰頭看他。
「因為你值得。」
她說得很自然,像是在說「因為今天天氣不錯」。
姜嶼寒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
「方瑾。」
「嗯?」
「你知道姜家春季聚會有一個傳統嗎?」
方瑾搖了搖頭。
「每年聚會的晚宴,新進門的媳婦要親手做一道菜,端上主桌。」姜嶼寒的聲音很輕,「算是一種考驗。」
方瑾的眼睛亮了。
「只做一道?」
姜嶼寒看著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按規矩是一道。但你想多做也沒人攔你。」
方瑾低頭看著手機上那份名單。二十七個名字。二十七種口味。
她的嘴角彎了起來。
「一道菜太少了。」
姜嶼寒挑眉。「你想做幾道?」
方瑾抬起頭,目光里有一種躍躍欲試的光芒。
「二十七道。」
姜嶼寒的笑容凝固了。
「二十七道?」
「每個人一道。」方瑾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透著一股不容退讓的勁兒,「對症下藥,量身定製。」
姜嶼寒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好幾秒。
「你認真的?」
「姜教授,你什麼時候見我說過不認真的話?」
姜嶼寒的手從她的髮絲間移到了她的肩膀上,輕輕捏了一下。
「那你需要我做什麼?」
方瑾想了想。「幫我把紫雲山莊的廚房情況摸清楚。灶台幾個,烤箱有沒有,蒸籠夠不夠。」
「我讓周延去查。」
「還有一件事。」方瑾的聲音低了一些,「你那份名單里,姜南星的信息只有三行。太少了。我需要更多。」
姜嶼寒的目光沉了一分。「你要針對她?」
「不是針對。」方瑾搖了搖頭,「是重點突破。你說她是最難纏的。那我就從最難的開始。」
姜嶼寒看著她的表情,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好。」
方瑾拿起手機,給姜玥回了一條消息。
沒有長篇大論。
只有六個字。
「三月八號,我到。」
發完消息,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站起來往廚房走。
姜嶼寒在沙發上看著她的背影。
「你現在去廚房幹什麼?」
方瑾推開廚房的門,打開燈。暖黃色的燈光瞬間充滿了整個空間。她彎腰從冰箱下層拖出一袋麵粉,放在操作台上。
姜嶼寒起身跟了過去,靠在廚房門框上,雙手抱胸。
「現在就開始練?」
方瑾回頭沖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里有一種他很久沒見過的、躍躍欲試的鋒芒。
「對。二十七個人,二十七道菜。」她拆開麵粉袋,白色的粉末在燈光下輕輕揚起,「我要讓每一個姓姜的人,都記住我做的飯。」
廚房的燈光暖黃,麵粉的白霧在空氣中輕輕彌散。
窗外,江城的第一場春雨開始落下來。
姜嶼寒看著她系上圍裙、捲起袖子的樣子,忽然開口了。
「方瑾。」
「嗯?」
「你知道奶奶當年嫁進姜家的時候,做了什麼嗎?」
方瑾的動作停了一下,轉過頭看他。
「什麼?」
姜嶼寒的聲音很輕,嘴角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她也做了一桌子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