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站在廚房裡,案板上擺著那條鱸魚,刀尖已經抵在了魚鱗上。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她放下刀,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周延發來的郵件提醒。
"少夫人,補充資料已發送至少爺郵箱,姜南星女士的詳細檔案請查收。"
方瑾擦了擦手,走出廚房。姜嶼寒正坐在書房裡,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亮著。
"周延的資料到了?"方瑾走到他身後。
姜嶼寒點開郵件附件。"嗯,剛收到。"
屏幕上彈出一份PDF文檔。方瑾湊近了看。
第一頁是姜南星的標準證件照。
女人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藍色西裝,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潔的髮髻,妝容精緻但不誇張。眉眼間有一種久居高位的淡漠,但嘴角的弧度又恰到好處地維持著禮貌。
方瑾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
"她長得很有攻擊性。"
姜嶼寒挑了挑眉。"怎麼說?"
"眼神。"方瑾指了指屏幕,"你看她的眼神,不是在看鏡頭,是在看鏡頭後面的人。這種眼神,是長期審視別人養成的。"
姜嶼寒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你觀察得很仔細。"
方瑾沒說話,繼續往下翻頁。
第二頁是基本信息。
姓名:姜南星
年齡:32歲
學歷:哥倫比亞大學工商管理碩士
現任職務:姜氏基金會慈善板塊總監
婚姻狀況:已婚,配偶陳宇(陳氏地產繼承人)
方瑾的目光停在"姜氏基金會慈善板塊總監"這一行。
"她手裡管著多少錢?"
姜嶼寒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下,調出另一份文件。
"每年五個億。"
方瑾的手指在滑鼠上頓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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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億?"
"姜氏基金會是姜家對外的窗口。"姜嶼寒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常識,"她做得好不好,直接影響姜家的社會聲譽。"
方瑾深吸了一口氣。
五個億。
這個數字不是虛的。
一個能管理五個億慈善資金的女人,她的能力、手腕、還有在姜家的話語權,都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方瑾繼續往下翻。
第三頁是性格分析。
周延的備註寫得很詳細。
"性格特點:精明,務實,不喜歡虛頭巴腦的客套。做事講究效率和結果。對慈善項目的把控極其嚴格,容不得半點水分。曾在一次項目審核會上,當場否決了三叔提出的扶貧方案,理由是'數據造假'。三叔在姜家會議上提出異議,但被姜南星用詳實的證據鏈反駁,最終三叔公開道歉。"
方瑾看完這一段,抬起頭。
"她連三叔都敢駁?"
姜嶼寒點了點頭。"因為她手裡有實權,而且奶奶支持她。"
方瑾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個女人,不好對付。
她又往下翻了一頁。
第四頁是口味偏好。
"口味偏好:清淡,對食材新鮮度要求極高。海鮮過敏。不喜歡過於繁複的烹飪手法,偏好保留食材原味的做法。"
方瑾看到這裡,眉頭微微皺起。
"清淡、原味、食材新鮮度……"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些關鍵詞。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小字上。
"最喜歡的菜品:淮揚菜系,尤其是文思豆腐。"
方瑾的眼睛亮了。
"文思豆腐?"
姜嶼寒湊過來看。"你知道這道菜?"
方瑾點了點頭。"知道。淮揚菜里的代表作之一。"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凝重起來。
"但是……文思豆腐對刀工要求極高。豆腐要切成頭髮絲一樣細,而且不能斷。"
姜嶼寒看著她的表情。"所以你打算用這道菜征服她?"
方瑾沒有立刻回答。
她盯著屏幕上"文思豆腐"四個字,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這道菜的所有細節。
文思豆腐,又叫"文思菜"。
傳說是清朝乾隆年間,揚州天寧寺的一位叫文思的和尚創製的。
這道菜的核心在於刀工。
要把一整塊嫩豆腐,切成幾千根細如髮絲的豆腐絲。
每一根豆腐絲的粗細要均勻,長度要一致,而且絕對不能斷。
切好的豆腐絲放進清水裡,能像海蜇絲一樣自然散開,漂浮在水面上。
然後用高湯輕輕煮開,加入火腿絲、筍絲、香菇絲等配料,最後勾一點薄芡。
成品上桌,湯清如鏡,豆腐絲在湯里若隱若現,入口即化。
這道菜,考驗的不是烹飪技巧,而是刀工的極致。
而刀工這種東西,沒有捷徑,只能靠時間堆。
方瑾收回思緒,看向姜嶼寒。
"我之前做過幾次文思豆腐,但都不是特別成功。"
姜嶼寒挑了挑眉。"什麼叫不是特別成功?"
方瑾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就是……豆腐絲能切細,但是會斷。斷的地方一多,湯里就全是碎渣,賣相就毀了。"
姜嶼寒看著她的表情,嘴角彎了一個淺淺的弧度。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方瑾站起來,走向廚房。
姜嶼寒跟在她身後。"你要去哪兒?"
方瑾推開廚房的門,直接走到冰箱前,拉開保鮮層。
裡面碼著幾盒嫩豆腐。
她拿出一盒,撕開包裝,把豆腐小心翼翼地倒扣在砧板上。
然後她拿起刀。
姜嶼寒靠在廚房門框上,雙手抱胸。
"你打算練到什麼程度?"
方瑾拿起刀,在豆腐表面輕輕比劃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姜嶼寒的眼睛。
"練到閉著眼睛都能切出髮絲一樣細的程度。"
姜嶼寒的目光沉了一分。
"方瑾,你現在距離聚會還有多少天?"
方瑾在心裡算了一下。
"今天三月四號。聚會是三月八號。"
她頓了一下。
"還有四天。"
姜嶼寒沉默了兩秒。
"四天時間,你要把刀工練到那個程度?"
方瑾低頭看著砧板上那塊豆腐。
"不是要,是必須。"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透著一股不容退讓的勁兒。
"姜南星最喜歡的菜是文思豆腐。如果我給她做清蒸鱸魚,雖然也能體現我對食材的把控,但那不是她最想吃的。"
方瑾抬起頭。
"我要用她最喜歡的菜,做到她吃過的所有文思豆腐里,最好的那一份。"
姜嶼寒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平日裡清澈溫柔的眼睛,此刻正燃燒著一種他很少見到的執拗。
他忽然想起,上學期期末考試前,方瑾也是這個表情。
那時候她為了證明自己的成績,五天看完七本博士專著,最後考了九十八分。
現在,她又要用四天時間,把刀工練到極致。
姜嶼寒走到她身邊,伸手握住了她拿刀的手。
"方瑾。"
方瑾側過頭看他。
姜嶼寒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她聽不太懂的鄭重。
"你知道文思豆腐的刀工難度嗎?"
方瑾點了點頭。"知道。"
"那你知道,就算是專業廚師,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好這道菜嗎?"
方瑾又點了點頭。"我知道。"
姜嶼寒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那你還要做?"
方瑾看著他的眼睛,嘴角彎了起來。
"因為我想贏。"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穩。
"姜嶼寒,你說過,讓我做我自己。那我現在就是在做我自己。"
姜嶼寒盯著她看了幾秒。
然後他鬆開了她的手。
"好。"
他轉身走出廚房。
方瑾愣了一下。"你去哪兒?"
姜嶼寒在玄關處換鞋。
"去超市。"
方瑾跟到廚房門口。"買什麼?"
姜嶼寒系好鞋帶,站起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豆腐。"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你要練刀工,一盒豆腐肯定不夠。我去多買點。"
方瑾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她看著姜嶼寒推門離開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轉身回到廚房,重新站在砧板前。
砧板上,那塊嫩豆腐靜靜地躺著,表面泛著柔和的光澤。
方瑾拿起刀。
刀刃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她深吸了一口氣,刀尖落在豆腐表面。
第一刀。
豆腐被切開了,但切口不夠細。
方瑾皺了皺眉,繼續切第二刀。
第二刀比第一刀細了一點,但還是不夠。
第三刀。
第四刀。
……
半小時後,姜嶼寒回來了。
他拎著兩個大購物袋,裡面裝滿了盒裝豆腐。
他推開門,廚房裡傳來刀切在案板上的聲音。
咔嚓。
咔嚓。
咔嚓。
姜嶼寒走到廚房門口。
方瑾還站在砧板前。
她的額前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手裡的刀在燈光下一起一落。
砧板上,已經堆了一小堆切碎的豆腐渣。
姜嶼寒把購物袋放在操作台上。
"累了嗎?"
方瑾搖了搖頭。
"再切一會兒。"
姜嶼寒走到她身邊,站在她旁邊。
"我陪你。"
方瑾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燈光下,姜嶼寒的眉眼柔和了許多。
她笑了一下。
"那你就看著吧。"
她重新低下頭,刀尖再次落在豆腐上。
這一次,她的手更穩了。
姜嶼寒靠在操作台邊,安靜地看著她。
廚房裡,只有刀切在案板上的聲音。
窗外,江城的夜色漸漸深了。
但廚房裡的燈,一直亮著。
方瑾的手,一直沒有停。
她的目光專注地盯著砧板,刀刃在豆腐表面一點一點地划過。
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細。
每一刀,都在向那個"髮絲般"的標準靠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凌晨十二點。
方瑾終於放下了刀。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著,虎口處已經磨得通紅。
姜嶼寒走過去,握住了她的手。
"夠了。今晚先休息。"
方瑾看著砧板上那一小堆切得稍微細了一點的豆腐絲,搖了搖頭。
"還不夠細。"
姜嶼寒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方瑾,你已經切了五個小時了。"
方瑾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明天我繼續切。"
姜嶼寒看著她倔強的表情,忽然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好。明天繼續。"
他拉著她的手,往樓上走。
"但現在,你必須休息。"
方瑾被他拉著上了樓。
躺在床上的時候,她的手指還在下意識地做著切菜的動作。
姜嶼寒握住了她的手。
"別想了。睡覺。"
方瑾閉上眼睛。
但她的腦子裡,全是文思豆腐的樣子。
那一根根細如髮絲的豆腐絲,在清澈的高湯里輕輕浮動。
她一定要做出來。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