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雲庭莊園很安靜。
方瑾站在廚房裡,手裡的刀在燈光下一起一落。砧板上,又是一塊被切得細碎的豆腐。
她放下刀,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虎口處已經磨得通紅,但她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姜嶼寒靠在操作台邊,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計時器。
「這是第幾塊了?」他的聲音打破了廚房裡的沉默。
方瑾抬起頭,想了想。「第八塊。」
姜嶼寒看了一眼手機。「休息一下吧,你已經切了兩個小時了。」
方瑾搖了搖頭,從旁邊的操作台上拿起一盒新的豆腐。她撕開包裝,小心翼翼地把豆腐倒扣在砧板上。
「不行。」她的聲音很輕,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持,「我切出來的還是太粗,達不到髮絲的標準。」
姜嶼寒走到她身邊,從砧板邊緣拿起一根她剛才切出來的豆腐絲。他把豆腐絲放在燈光下仔細看。
確實很細。至少比他想像中細很多。
「已經很細了。」他轉過頭看著方瑾。
方瑾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豆腐絲,又搖了搖頭。「這個粗細只能算及格。文思豆腐要求的是,豆腐絲放進水裡能像水母一樣漂浮散開。」
她說著,走到水槽邊,打開水龍頭,接了半盆清水。然後她從砧板上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小撮豆腐絲,放進水裡。
豆腐絲確實散開了。但散開的方式不夠自然,有幾根還黏在一起,看起來有些笨拙。
方瑾盯著那盆水看了幾秒,嘆了口氣。「你看,還是不行。」
姜嶼寒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忽然問了一個問題。「你從哪兒學來的這些?」
方瑾的手在水盆邊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姜嶼寒。
「我媽教的。」她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她說,淮揚菜是最考驗基本功的菜系。」
姜嶼寒的目光沉了一分。
他知道方瑾的父親是方正賢,全國首富。但關於方瑾的母親,他知道的信息並不多。
資料上只簡單寫著:梁艷,方正賢的妻子,名門閨秀。
但現在,方瑾說她母親會做文思豆腐。
姜嶼寒沉默了兩秒。「你媽……會做文思豆腐?」
方瑾點了點頭。「會啊。」她轉過身,重新走回砧板前,拿起刀,「她年輕的時候,就是靠一道文思豆腐,征服了我奶奶。」
姜嶼寒的眉毛挑了一下。
方瑾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她低著頭,刀尖已經落在了新的豆腐上。
「我媽說,嫁進豪門的女人,要麼有絕世美貌,要麼有過人才華,要麼有深厚背景。」方瑾的聲音很平靜,刀在豆腐上劃出第一道細痕,「她三樣都沒有。所以她只能靠手藝。」
姜嶼寒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
「我奶奶當年是出了名的挑剔。」方瑾繼續說,刀在她手裡穩穩地劃著名,「我媽第一次去見我奶奶的時候,我奶奶直接給了她一塊豆腐,讓她做文思豆腐。」
「然後呢?」姜嶼寒的聲音低了下來。
「然後我媽就做了。」方瑾的嘴角彎了一個淺淺的弧度,「一塊豆腐,切成三千根豆腐絲。我奶奶當場就收回了所有的刁難。」
姜嶼寒盯著方瑾手裡的刀。
刀刃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每一刀落下,都在豆腐表面留下一道細細的痕跡。
「三千根?」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對。」方瑾點頭,「我媽說,文思豆腐的標準,就是一塊豆腐至少要切三千刀。每一刀都要穩,每一刀都要細,而且絕對不能斷。」
姜嶼寒走到她身邊,安靜地看著她切豆腐。
方瑾的手很穩。刀尖在豆腐表面一點一點地划過,每一刀的間距都幾乎一模一樣。
但姜嶼寒能看出來,她的手指已經開始微微顫抖了。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太累了。
「方瑾。」他輕聲叫她。
「嗯?」方瑾沒有抬頭,繼續切著。
「你手疼嗎?」
方瑾的動作頓了一拍。然後她笑了。
「疼啊。」她的聲音很輕鬆,「但是沒辦法。我媽當年練這個的時候,手上磨出了血泡。我現在這點疼,不算什麼。」
姜嶼寒沉默了。
他看著方瑾的手。虎口處已經紅得發亮,拇指和食指之間的皮膚明顯腫了起來。
但她還在切。
一刀。
兩刀。
三刀。
……
廚房裡只剩下刀切在案板上的聲音。
咔嚓。
咔嚓。
咔嚓。
這個聲音有一種奇特的節奏感,像某種儀式。
姜嶼寒靠在操作台邊,就那麼安靜地看著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方瑾終於放下了刀。
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第八塊,完成。」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不甘,「但還是不夠好。」
姜嶼寒走過去,拿起她剛切好的豆腐絲。
這次的豆腐絲確實比之前細了很多。他把豆腐絲放進剛才那盆水裡。
豆腐絲慢慢散開了。
這次散開的方式比之前自然了不少,雖然還有幾根黏在一起,但大部分都漂浮在水面上,像透明的細線。
「進步了。」姜嶼寒看著水盆里的豆腐絲,「比剛才好很多。」
方瑾也湊過來看。她盯著水盆里的豆腐絲看了幾秒,眼睛亮了一下。
「確實好了一點。」她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興奮,「但還不夠。我要切到每一根都能完全散開,而且粗細完全一致。」
姜嶼寒看著她興奮的表情,忽然笑了。
「方瑾,你知道嗎?」
「什麼?」方瑾轉過頭看他。
「你現在的樣子,像個偏執狂。」姜嶼寒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方瑾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那我就偏執一次。」她轉過身,又拿起一盒豆腐,「反正我已經習慣了。」
姜嶼寒看著她撕開豆腐包裝,把新的豆腐倒扣在砧板上。
她的動作已經非常熟練了。撕包裝、倒扣、放正,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然後她又拿起了刀。
姜嶼寒看著她的手。
那隻手因為長時間握刀已經變得有些僵硬,虎口處的紅腫更明顯了。
但她還是穩穩地握著刀,刀尖又一次落在了豆腐上。
姜嶼寒忽然開口了。
「方瑾。」
「嗯?」
方瑾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姜嶼寒。
廚房的燈光打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但眼底有一絲方瑾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疲憊。
「三天三夜。」她的聲音很輕。
姜嶼寒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三天三夜?」
「對。」方瑾點了點頭,「我媽說,她當年為了見我奶奶,在廚房裡整整切了三天三夜的豆腐。最後手都腫得握不住筷子了,但她切出來的文思豆腐,連我奶奶都挑不出毛病。」
姜嶼寒盯著她的眼睛。
「那你呢?」他的聲音很低。
方瑾重新低下頭,刀尖再次落在豆腐上。
「我比我媽有天賦。」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兩天就夠了。」
姜嶼寒看著她低頭切豆腐的樣子,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方瑾。」
「嗯?」
「你知道嗎?」姜嶼寒走到她身邊,伸手,輕輕握住了她拿刀的那隻手,「我忽然很期待三月八號那天。」
方瑾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為什麼?」
姜嶼寒的聲音很輕,但眼睛裡的光很亮。
「因為我想看看,姜南星吃到你做的文思豆腐時,會是什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