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在豆腐表面划過,發出細微的切割聲。
方瑾的額前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她用手背隨意擦了一下,繼續專注地盯著砧板。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顯示著王茗茗的視頻來電。
方瑾的刀停在半空,她猶豫了一秒,還是放下刀接通了視頻。
「方瑾!」王茗茗的臉突然占滿了整個屏幕,她穿著那件亮黃色的衛衣,頭髮紮成丸子頭,「你終於接電話了!我給你打了五個電話,你都沒接!」
方瑾把手機支在操作台邊上,調整了一下角度。「不好意思啊茗茗,我在練東西,手機調靜音了。」
「練什麼?」王茗茗湊近鏡頭,眼睛瞪得老大,「等等,你這是在廚房?你後面那一堆……那是豆腐渣嗎?」
方瑾回頭看了一眼。操作台邊上已經堆了一小座山的豆腐渣,白花花的一片,在廚房燈光下看起來格外觸目驚心。
「嗯,練刀工。」方瑾簡短地解釋,然後重新拿起刀。
王茗茗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你這練了多久了?我看你桌上那個垃圾袋都滿了!」
方瑾的刀尖落在新的豆腐上,開始第一刀。「一天半。」
視頻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王茗茗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震驚傳來:「一天半?方瑾,你從昨天半夜到現在,一直在切豆腐?」
「中間睡了三個小時。」方瑾頭也不抬,刀在她手裡穩穩地劃著名,「還吃了兩頓飯。」
「我的媽呀……」王茗茗的聲音里滿是不可置信,「方瑾,你把手機鏡頭往下移一點,讓我看看你的手。」
方瑾停下動作,把手機拿起來,對準了自己的右手。
虎口處紅得發亮,拇指和食指之間的皮膚明顯腫了起來,指腹上還有幾道細小的劃痕,應該是刀刃不小心蹭到的。
王茗茗倒吸了一口涼氣。「方瑾,你瘋了嗎?你手都成這樣了,還在切?」
方瑾把手機重新支回原位,拿起刀繼續切。「疼。但是沒辦法,必須練到肌肉記憶為止。」
「肌肉記憶?」王茗茗的聲音裡帶著焦急,「方瑾,你到底在準備什麼?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麼拼命。」
方瑾的刀停了一拍。
她抬起頭,看向手機屏幕。王茗茗的臉上寫滿了擔憂,那雙平時總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緊緊盯著她,眼神里有真切的心疼。
方瑾忽然笑了。
「茗茗,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姜家有個春季聚會嗎?」
王茗茗點了點頭。「記得啊,你說要做二十七道菜。我當時還以為你開玩笑呢。」
「不是玩笑。」方瑾放下刀,走到手機前,「我真的要做二十七道菜,征服二十七個姓姜的人。」
王茗茗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慢慢地說:「方瑾,你這是要在姜家聚會上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嗎?」
方瑾的嘴角彎了起來。「算是吧。」
王茗茗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又咽了回去。最後她嘆了口氣,聲音放輕了。
「方瑾,你不用把自己逼得這麼緊。你已經是姜太太了,沒人能改變這個事實。」
方瑾的手停在砧板邊上。
她看著手機屏幕里王茗茗真誠的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個從開學第一天就對她掏心掏肺的女孩,一直把她當成最好的朋友。雖然大大咧咧,但心思細膩得讓人心疼。
方瑾深吸了一口氣,看著鏡頭裡王茗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茗茗,我不是為了證明我配得上姜太太這個身份。」
王茗茗愣了一下。「那你是為了什麼?」
方瑾重新拿起刀,刀刃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我是要讓所有人知道,姜嶼寒娶我,是他賺了。」
王茗茗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O形,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過了大概五秒,她才緩緩開口:「方瑾……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方瑾的嘴角彎了起來,眼神里有一種王茗茗從未見過的鋒芒,「姜嶼寒娶我,是他賺了。」
王茗茗盯著屏幕里方瑾的臉。
那張平時溫柔甜美的臉,此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虎口紅腫得厲害,但她的眼神卻亮得嚇人。
王茗茗忽然想起開學那天,她第一次見到方瑾的樣子。
那時候的方瑾,穿著一件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拖著行李箱走進宿舍,笑容羞澀,說話輕聲細語,像個鄰家小妹妹。
後來她知道方瑾嫁給了姜教授,她以為方瑾是高攀了。
再後來她知道方瑾和姜教授的關係越來越好,她以為方瑾是幸運的。
但現在,看著屏幕里這個眼神堅定、渾身散發著某種氣場的方瑾,王茗茗忽然覺得……
也許從一開始,她就看錯了。
也許真正幸運的,是姜教授。
「方瑾……」王茗茗的聲音有點啞,「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這麼有底氣了?」
方瑾笑了。「我一直都有底氣。只是之前沒必要說出來而已。」
她轉過身,重新面對著砧板上的豆腐。刀尖再次落下,在豆腐表面劃出細密的痕跡。
「茗茗,我媽跟我說過一句話。」方瑾的聲音在廚房裡迴蕩,「她說,女人嫁進豪門,要麼靠臉,要麼靠背景,要麼靠手段。但如果你三樣都不想靠,那就靠本事。」
王茗茗聽著方瑾的話,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你媽是個很厲害的人吧?」她輕聲問。
方瑾的刀停了一拍,然後繼續切。「嗯。她用一道文思豆腐,征服了我奶奶。」
「文思豆腐?」
「就是我現在在練的這個。」方瑾的聲音很平靜,「豆腐要切成髮絲一樣細,一塊豆腐至少三千刀。」
王茗茗倒吸了一口涼氣。「三千刀?方瑾,這也太變態了吧?」
「變態嗎?」方瑾笑了一下,「我媽當年練這個的時候,在廚房裡整整切了三天三夜,手腫得連筷子都握不住。相比之下,我現在這點算什麼?」
王茗茗盯著屏幕里方瑾的背影,忽然說不出話來。
她忽然意識到,她認識的這個女孩,可能比她想像中要複雜得多。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韌勁,那種不服輸的勁頭,那種「我就是要贏」的氣勢……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大一新生該有的東西。
「方瑾,」王茗茗忽然開口,「你是不是……其實家裡也挺厲害的?」
方瑾的刀停在半空。
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茗茗,這個問題我以後再回答你。現在不行。」
王茗茗點了點頭。「行。那我不問了。」
她頓了一下,又說:「但是方瑾,你答應我,別把自己累壞了。你已經很厲害了,真的。」
方瑾轉過頭,衝著鏡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溫暖而堅定。
「放心吧茗茗。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那我掛了?」王茗茗有點不舍,「你要是累了就給我打電話。我隨時在。」
「好。」方瑾點頭,「謝謝你茗茗。」
視頻掛斷了。
廚房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刀切在案板上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吹過的春風。
方瑾低頭看著砧板上那塊豆腐。
這是第十八塊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刀尖再次落下。
一刀。
兩刀。
三刀。
……
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
方瑾沒有回頭,繼續切著。她知道是姜嶼寒回來了。
腳步聲在她身後響起,然後停住了。
姜嶼寒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個白瓷碗,碗裡裝著熱氣騰騰的湯。
他看著方瑾的背影。
她還穿著早上那件淺藍色的家居服,頭髮隨意扎了個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背影看起來單薄而倔強。
姜嶼寒走過去,把碗放在她旁邊的操作台上。
「先喝點東西。」他的聲音很輕。
方瑾放下刀,轉過身。她看到那碗湯,是銀耳蓮子羹,上面還飄著幾顆枸杞。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溫熱的甜味在嘴裡化開,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好喝。」她笑著說。
姜嶼寒看著她的臉。額前的汗還沒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卻比早上更亮了。
「剛才王茗茗給你打電話了?」他問。
方瑾點了點頭。「嗯。她擔心我。」
「她說了什麼?」
方瑾想了想,把碗放下,重新拿起刀。「她說,我已經是姜太太了,不用把自己逼得這麼緊。」
姜嶼寒的目光沉了一分。「然後你怎麼回答的?」
方瑾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廚房的燈光打在他臉上,讓他的輪廓看起來格外清晰。
「我說,」她的嘴角彎了起來,「我不是為了證明我配得上姜太太這個身份。」
姜嶼寒等著她繼續。
方瑾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我是要讓所有人知道,姜嶼寒娶我,是他賺了。」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
姜嶼寒盯著她的眼睛。
那雙平日裡溫柔清澈的眼睛,此刻正燃燒著一種他見過但從未如此強烈的光芒。
那是一種不需要任何人肯定、不需要任何人認可的自信。
是一種從骨子裡長出來的、屬於她自己的底氣。
姜嶼寒忽然笑了。
他伸手,輕輕握住了方瑾拿刀的那隻手。
「方瑾。」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認真無比,「你說得對。」
方瑾抬起頭看他。
姜嶼寒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是我賺了。」
方瑾的眼睛亮了。
她笑了,那個笑容像三月的陽光一樣燦爛。
「那我繼續了。」她鬆開姜嶼寒的手,重新握緊了刀。
姜嶼寒站在她身邊,沒有離開。
「需要我幫忙嗎?」他問。
方瑾搖了搖頭。「不用。你就站在這兒陪我就好。」
姜嶼寒點了點頭,靠在操作台邊,安靜地看著她。
刀尖再次落在豆腐上。
咔嚓。
咔嚓。
咔嚓。
窗外,江城的夜色漸漸深了。
但廚房裡的燈,一直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