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嶼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方瑾站在操作台邊,目光落在門口那個女人身上。
米色風衣,剪裁利落,襯得人身形筆挺。長髮披肩,但發尾處理得一絲不苟,沒有半點凌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狹長,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天生的審視感。
這就是姜南星。
資料上的照片已經很清晰了,但真人站在面前的時候,方瑾才真正感受到這個女人的氣場。
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強勢,而是一種更隱蔽的壓迫感。就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你看不見刀刃,但能感覺到寒意。
姜南星的目光從姜嶼寒身上移開,落在方瑾身上。
上下打量。
很直接,毫不掩飾。
方瑾站在原地,沒有躲閃,平靜地和她對視。
幾秒鐘的沉默。
然後姜南星的嘴角彎起一個得體的弧度。
「這位就是弟妹吧?」她的聲音清脆,但聽不出溫度。
方瑾點了點頭,主動走過去。
「姜南星姐,你好。我是方瑾。」
她伸出手。
姜南星看了一眼方瑾的手,然後也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
兩隻手接觸的瞬間,方瑾感覺到對方手心的溫度比想像中低。不是冰冷,而是一種克制的、疏離的涼。
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恰到好處,維持了禮貌的分寸,但又明顯不是那種熱情的握手。
兩個女人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大概兩秒,然後同時鬆開。
姜嶼寒站在一旁,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眼。
「南星姐,你怎麼在這兒?」他再次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姜南星收回手,轉過身看著姜嶼寒,臉上的笑容變得自然了一些。
「我正好路過。」她的語氣輕鬆,「昨天從京城回來,今天早上想來莊園這邊看看基金會那個山區教育項目的選址規劃。陳叔說你們在廚房,我就過來看看。」
她說得很自然,但方瑾聽出了一絲不對勁。
正好路過?
紫雲山莊離市區一個小時車程,周圍都是山,哪有什麼「正好路過」?
而且,姜南星是昨天從京城回來的。姜嶼寒給她打電話約今天見面的時候,姜南星說自己住在錦江酒店。
一個住在市區酒店的人,一大早專程開車來郊外的山莊,然後「正好」在廚房遇到他們?
方瑾在心裡默默畫了個問號,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姜嶼寒顯然也聽出了這個說法的漏洞,但他沒有當場拆穿。
「那南星姐看完了嗎?我們不打擾你工作。」他的語氣客氣,但明顯是在暗示對方可以離開了。
姜南星笑了一下,沒有接這個話茬。
她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方瑾身上。
「聽說你要在春季聚會上做二十七道菜?」
方瑾的心跳快了一拍。
消息傳得這麼快?
她和姜嶼寒商量做27道菜的事,除了周延和陳管家,沒有告訴過第三個人。
姜南星是從哪兒知道的?
方瑾的腦子飛速轉了一圈,但臉上依然保持著平靜。
「是的。」她簡短地回答。
姜南星走到操作台邊,手指輕輕摩挲著大理石台面。
「野心不小。」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不過弟妹,我得提醒你一句,二十七道菜,風險太大了。」
方瑾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
「南星姐想說,二十七道菜風險太大,對嗎?」
姜南星轉過身,眉毛微微挑起。
「既然你知道,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方瑾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
「因為我有把握。」
廚房裡的空氣忽然安靜了。
姜南星盯著方瑾看了幾秒。
那雙狹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很快又消失了。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比剛才真誠了一點,但依然帶著審視。
「有把握?」她重複了一遍方瑾的話,「弟妹,你知道姜家的春季聚會有多少人參加嗎?」
「二十七個。」方瑾的回答很快。
「那你知道這二十七個人里,有多少人是真心歡迎你的嗎?」
方瑾的手指在身側收緊了一下。
但她沒有退縮,依然平靜地看著姜南星。
「我不知道。」她坦誠地說,「但我知道,我做好了這二十七道菜,他們就必須承認我。」
姜南星看著方瑾的眼睛。
那雙年輕的、清澈的眼睛裡,沒有畏懼,沒有退縮,只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堅定。
姜南星在心裡暗暗評估著眼前這個女孩。
她見過太多嫁進豪門的女人。
有些靠臉,一張漂亮臉蛋能唬住男人,但唬不住女眷。
有些靠背景,家裡有錢有勢,女眷們不敢得罪。
有些靠手段,心機深沉,步步為營。
但眼前這個方瑾,好像三樣都不是。
她沒有刻意打扮,臉上只化了淡妝,穿著一身簡單的休閒裝,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大學生。
她沒有主動提自己的家世背景,從頭到尾都很低調。
她也沒有用任何手段試探或者討好,只是站在那裡,平靜而坦然。
但就是這種平靜和坦然,讓姜南星覺得有點不對勁。
一個二十歲的大一新生,第一次面對姜家最有話語權的女眷,按理說應該緊張、忐忑,甚至有點討好。
但方瑾沒有。
她的眼神太穩了。
穩得不像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姑娘。
姜南星在心裡給方瑾打了個標籤:不簡單。
但表面上,她依然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既然弟妹這麼有信心,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她的語氣輕鬆,但話裡帶著明顯的挑釁意味。
方瑾點了點頭。
「謝謝南星姐的期待。」
姜南星轉過身,目光掃過廚房裡的設備。
「弟妹是來熟悉廚房的?」
「是的。」方瑾如實回答。
「那我就不打擾了。」姜南星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對了,弟妹擅長什麼菜系?」
方瑾的手指在身側輕輕動了一下。
這個問題,是試探。
如果她說川菜、粵菜、淮揚菜這些傳統菜系,姜南星肯定會繼續追問她的師承、學藝經歷。
如果她說西餐、日料這些,又會顯得不夠接地氣,在姜家長輩面前吃虧。
方瑾沉默了一秒,然後平靜地說:
「家常菜。」
姜南星的眉毛挑了一下。
「家常菜?」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還有一絲……輕視?
方瑾點了點頭,語氣認真。
「對。我覺得,最難做好的就是家常菜。」
姜南星盯著方瑾看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比之前真誠多了,但眼神里的審視依然沒有消失。
「那我很期待,你能把家常菜做出什麼花樣來。」
說完,她推門離開了。
廚房的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方瑾站在原地,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姜嶼寒走到她身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做得很好。」他的聲音很輕。
方瑾轉過頭看他。
「她是專門來試探我的,對嗎?」
姜嶼寒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
「她不是正好路過。她是故意來的。」
方瑾咬了咬嘴唇。
「那她現在對我是什麼印象?」
姜嶼寒想了想,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她覺得你不簡單。」
方瑾愣了一下。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姜嶼寒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
「對你來說,是好事。姜南星這個人,最看不起的就是軟弱和虛偽。你剛才的表現,讓她知道你不是那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