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聽完姜嶼寒的話,心裡的那點不安徹底散了。
她轉過身,目光直直地看向正要離開的姜南星。
「南星姐。」她的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廚房裡格外清晰。
姜南星的手停在門把手上,回過頭。「還有事?」
方瑾走到操作台邊,雙手撐在大理石檯面上。「南星姐,既然你在這兒,不如嘗嘗我的手藝?」
廚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姜南星的眉毛微微挑起,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現在?」
「對。」方瑾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正好我也想試試這裡的設備。」
姜嶼寒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方瑾身上。他能感覺到她的決心。這個決定不是衝動,而是深思熟慮後的主動出擊。
姜南星鬆開了門把手。
她轉過身,靠在門框上,嘴角彎起一個饒有興致的弧度。「好啊。那我就等著了。」
她心裡其實有點意外。
這個方瑾,比她想像中更有膽量。
一般新媳婦第一次面對姜家人,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能保持不失態已經很不錯了,更別說主動展示自己的手藝。
要知道,現場試菜和在家裡做飯完全不是一回事。
壓力、設備、觀眾、時間限制,任何一個因素都可能導致失敗。
而一旦失敗,之前建立起來的所有印象都會瞬間崩塌。
姜南星在心裡給方瑾的評價又提高了一分。
至少,這個女孩不怕輸。
方瑾轉過頭,看向一直站在門口的陳管家。「陳叔,麻煩您幫我準備一些食材。」
陳管家立刻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筆。「少夫人,您需要什麼?」
方瑾想了想,開口說:「豆腐,要最嫩的內酯豆腐。高湯,雞湯或者魚湯都可以。還有火腿、香菇、冬筍。」
陳管家一邊記一邊點頭。「好的,我這就去準備。」
姜南星聽到「豆腐」兩個字的時候,眼神明顯動了一下。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方瑾身上,帶著一種審視和……期待?
姜嶼寒注意到了姜南星的表情變化。他走到方瑾身邊,低聲問:「你要做……」
方瑾側過頭,沖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平靜,但眼睛裡有光。「對。就是那道。」
姜嶼寒的手指在身側收緊了一下。
文思豆腐。
她要在姜南星面前,做她最喜歡的那道菜。
這是一步險棋。
如果成功,方瑾能直接征服姜南星。
如果失敗,她在姜家的第一印象就會徹底毀掉。
但姜嶼寒知道,方瑾既然做了這個決定,就一定有把握。
姜南星走到操作台邊,手指輕輕敲著台面。「什麼菜需要這些食材?」
方瑾走到廚房角落的柜子前,拉開門,從裡面拿出一條乾淨的圍裙。
她把圍裙系在腰上,動作從容不迫,像一個準備上台的演員。
系好圍裙後,她轉過身,看著姜南星,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南星姐,您等著看就知道了。」
姜南星盯著方瑾看了幾秒。
她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比之前真誠多了,眼睛裡也多了一絲真正的興趣。「行。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她走到廚房邊上的一張高腳椅上坐下來,雙手抱胸,擺出一副「我要認真看戲」的姿態。
方瑾深吸了一口氣。
她走到水槽邊,打開水龍頭,認認真真地洗手。
先用洗手液搓出泡沫,手指縫、指甲縫、手腕,每個地方都仔細清洗。然後用清水沖乾淨,再用旁邊的乾淨毛巾擦乾。
整個過程一絲不苟,透著一種專業的嚴謹。
姜南星看著方瑾洗手的動作,心裡的評價又提高了一分。
細節決定成敗。
一個真正會做菜的人,在下廚之前一定會把手洗得乾乾淨淨。
陳管家很快回來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
托盤上整齊地擺放著方瑾要的所有食材。
一盒內酯豆腐,用保鮮膜封得嚴嚴實實。
一碗清澈的雞湯,還冒著熱氣。
切好的火腿絲、香菇絲、冬筍絲,分別裝在三個小碟子裡。
「少夫人,您要的食材都在這兒了。」陳管家把托盤放在操作台上,「如果還需要什麼,您隨時吩咐。」
方瑾點了點頭。「謝謝陳叔。」
陳管家退到一旁,也沒有離開,而是站在姜南星旁邊,好奇地看著方瑾。
他在紫雲山莊工作了十幾年,見過無數姜家人帶回來的客人。
但像方瑾這樣,第一次來就敢當場展示廚藝的,還真是頭一個。
方瑾走到操作台前。
她先檢查了一下所有食材。
豆腐很新鮮,打開包裝後,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豆香。
雞湯清澈透亮,一看就是慢火熬了很久的老湯。
火腿、香菇、冬筍都切成了細絲,粗細均勻,顯然是陳叔的手藝。
方瑾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從刀架上拿起一把刀。
不是菜刀,是一把片刀。刀身很薄,刀刃鋒利,最適合切豆腐這種軟嫩的食材。
方瑾把刀拿在手裡,輕輕掂了掂,感受刀的重量和手感。
然後她放下刀,走到水槽邊,把刀仔仔細細地沖洗了一遍。
姜嶼寒站在廚房門口,安靜地看著她。
他能感覺到,方瑾現在進入了一種專注的狀態。
周圍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她的世界裡只剩下食材、刀和即將完成的那道菜。
方瑾把洗乾淨的刀在毛巾上擦乾,重新走回操作台。
她小心翼翼地撕開豆腐的包裝,把豆腐倒扣在砧板上。
內酯豆腐比普通豆腐更嫩,稍微用力一點就會碎。所以倒扣的時候,她的動作輕得像在對待一件藝術品。
豆腐完整地落在砧板上。
白白嫩嫩的一塊,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姜南星坐在高腳椅上,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一些。
她的目光緊緊盯著方瑾的手。
當看到方瑾拿起那把片刀的時候,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不會吧?
她要做的,該不會是……
方瑾拿起刀,深吸了一口氣。
她在心裡默默回顧了一遍這兩天練習的所有細節。
刀要穩。
心要靜。
不要去想結果,只要專注在每一刀上。
她閉上眼睛,平復了一下呼吸。
然後睜開眼睛,刀尖落在豆腐表面。
姜南星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她盯著方瑾手裡的刀,一動不動。
廚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陳管家也屏住了呼吸,眼睛睜得老大。
姜嶼寒靠在門框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方瑾身上。
方瑾的刀,落下了。
第一刀。
刀刃在豆腐表面划過,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音。
然後是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
姜南星忽然站了起來。
她走到操作台邊,湊近了看。
當看清方瑾切豆腐的方式時,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這個切法……
這個刀工……
姜南星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文思豆腐!
她居然要做文思豆腐!
姜南星的手指在操作台邊緣收得更緊了。
她盯著方瑾的手,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震驚、期待,還有一絲……敬佩?
文思豆腐是淮揚菜系裡最難的一道菜。
難的不是烹飪技巧,而是刀工。
要把一塊豆腐切成幾千根頭髮絲一樣細的豆腐絲,而且不能斷。
這種刀工,不是學幾天就能練成的。
需要時間,需要天賦,更需要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
姜南星見過很多廚師做文思豆腐。
有些人切出來的豆腐絲粗細不均,放進水裡會斷成一截一截。
有些人能切得很細,但速度太慢,一塊豆腐要切半個小時。
真正能做好這道菜的,她這輩子只見過三個人。
一個是揚州國宴大師。
一個是她家裡專門請的私廚。
還有一個……
是她自己。
姜南星在哥倫比亞讀MBA的時候,曾經專門去學過半年淮揚菜。
她花了整整三個月,才勉強練成了文思豆腐的刀工。
而現在,眼前這個二十歲的大一新生,正在用一種比她當年更穩、更快的手法,切著一塊豆腐。
方瑾的手很穩。
刀在她手裡像有生命一樣,每一刀落下的位置都精準到毫米級別。
而且她的速度很快。
不是那種盲目求快,而是一種流暢的、自然而然的快。
姜南星看著方瑾的手,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個女孩,不是臨時抱佛腳。
她是真的練過。
而且練了很久。
陳管家站在一旁,整個人都傻了。
他在姜家做了十幾年管家,見過無數大場面。
但此刻,看著方瑾切豆腐的樣子,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見證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姜嶼寒依然靠在門框上。
他的目光從未離開過方瑾。
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看著她穩如磐石的手,看著她眼睛裡那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專注。
他忽然覺得,娶到方瑾,是他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方瑾的刀一直沒有停。
她的額前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但她顧不上擦。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塊豆腐,和手裡的刀。
終於,最後一刀落下。
方瑾放下刀,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她抬起頭,看向姜南星。
姜南星的目光落在砧板上那塊已經被切得密密麻麻的豆腐上。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聲音有點啞。
「你這刀工……跟誰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