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的刀停在半空,她抬起頭,看著姜南星的眼睛。
「我媽教的。」
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刻意的謙虛。
姜南星的眼神閃了一下。她盯著方瑾的臉看了幾秒,似乎想從這張年輕的臉上看出什麼端倪。
「你媽……」姜南星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探究,「是做什麼的?」
方瑾低下頭,繼續切豆腐。「她就是個普通的家庭主婦。」
這個回答讓姜南星的眉頭微微皺起。
一個普通家庭主婦,能教出這樣的刀工?
她不太相信。
但方瑾顯然不打算多說。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裡的豆腐上,刀起刀落之間,已經切出了一片極細的豆腐絲。
陳管家站在一旁,整個人都看呆了。
他在姜家做了十幾年管家,什麼場面沒見過?
老太太年輕時也做過文思豆腐,那時候他還是個小伙子,在廚房裡打下手。他清楚地記得,老太太切豆腐的時候,整個廚房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
老太太的刀工確實好,切出來的豆腐絲細如髮絲,放進水裡能散開成一朵花。
但是……
陳管家的目光落在方瑾的手上。
少夫人的刀工,好像比老太太當年還要穩。
不是說切得更細,而是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度,那種刀在手裡像長了眼睛一樣的精準感。
老太太當年切豆腐的時候,額頭上會冒汗,眉頭會皺起來,能看出來是在全神貫注地克服難關。
但少夫人不一樣。
她的額頭確實有汗,但那不是緊張的汗,而是專注的汗。
她的眉頭沒有皺起,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最關鍵的是,她的刀速比老太太快。
不是盲目求快,而是那種練到極致之後,自然而然流淌出來的快。
陳管家忍不住往前湊了一步,眼睛瞪得更大了。
姜嶼寒站在門口,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嘴角帶著一絲極淺的弧度。
那是一種驕傲的笑意。
不是那種張揚的、需要被看見的驕傲,而是一種藏在心底的、只有自己知道的滿足感。
101看書 讀好書上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超省心 全手打無錯站
他知道方瑾能做到。
從她在家裡練了兩天兩夜刀工開始,從她凌晨兩點切出那朵白色菊花開始,他就知道,她一定能在姜南星面前證明自己。
姜南星走到操作台邊,距離方瑾不到半米。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方瑾的手。
刀。豆腐。砧板。
三者之間形成了一種奇妙的節奏。
刀刃落下,豆腐被切開一道細痕。
刀刃抬起,手腕微微偏移。
刀刃再次落下,又是一道細痕。
每一刀之間的間距,精準到讓人懷疑她手裡拿的不是刀,而是雷射切割機。
姜南星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她自己練過文思豆腐,她知道這有多難。
切第一刀容易,切第二刀也不難,難的是從第一刀到第三千刀,每一刀都保持同樣的力度、同樣的角度、同樣的間距。
而方瑾做到了。
不僅做到了,還做得輕描淡寫。
姜南星的手指在操作台邊緣收得更緊了。
這個女孩……到底練了多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廚房裡安靜得像深夜的圖書館。
只有刀切在砧板上的聲音,像某種古老的儀式正在進行。
陳管家不知道什麼時候屏住了呼吸。
他感覺自己正在見證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姜嶼寒的目光從未離開過方瑾的背影。
他看著她的肩膀微微繃緊,看著她的手指穩如磐石,看著她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
他忽然想起上學期期末考試前,方瑾也是這樣,在圖書館裡從早上八點坐到凌晨兩點,把七本博士專著啃完,最後考了九十八分。
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女孩身上有一種別人沒有的韌勁。
一種「我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我一定要做成」的狠勁。
終於,方瑾放下了刀。
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手指微微顫抖著。
砧板上,那塊豆腐已經被切成了無數根細如髮絲的豆腐絲。
密密麻麻的豆腐絲緊緊挨在一起,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方瑾沒有立刻拿起豆腐絲,而是先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指。
然後她走到水槽邊,接了一大盆清水。
清水在盆里晃蕩著,泛著粼粼波光。
方瑾走回操作台,雙手捧起砧板上的豆腐絲。
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對待一件價值連城的藝術品。
姜南星的目光跟著方瑾的手移動。
陳管家也湊了過來,脖子伸得老長。
姜嶼寒站直了身體,往前走了兩步。
方瑾把豆腐絲輕輕放進水盆里。
那一瞬間,廚房裡的時間仿佛靜止了。
豆腐絲觸碰到水面,慢慢散開。
不是之前那種笨拙的、黏黏糊糊的散開方式。
而是像一朵花在綻放。
一朵純白色的菊花。
每一根豆腐絲都根根分明,卻又柔軟如雲。它們在水中輕輕浮動,隨著水波蕩漾,像活了一樣。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水盆上。
那些豆腐絲在光線下泛著半透明的光澤,美得不像真的。
陳管家的嘴巴張成了O形。
他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老太太年輕時,也不過如此。
不,甚至可能還比不上。
姜南星站在水盆邊,低頭看著那朵白色的菊花。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震驚、欣賞,還有一絲……危機感?
她在心裡問自己:如果讓我現在切一塊豆腐,能不能切成這樣?
答案是:不能。
至少不能切得這麼快,這麼穩。
她當年花了三個月才勉強練成文思豆腐的刀工,而且那之後就再也沒碰過。手生了。
但眼前這個二十歲的女孩,顯然是剛練成不久,手還熱著。
姜南星深吸了一口氣。
她走近水盆,伸出手指,輕輕撥了撥水面。
豆腐絲隨著水波晃動,依然保持著完整的形狀,沒有一根斷裂。
「少夫人這手藝……」陳管家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讚嘆,「老太太年輕時也不過如此啊。」
這句話一出口,廚房裡的空氣凝固了一秒。
姜嶼寒的嘴角彎起一個更明顯的弧度。
方瑾抬起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陳叔過獎了。」
姜南星收回手,轉過身看著方瑾。
她沉默了好幾秒。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審視和疏離的眼睛,此刻變得認真而鄭重。
方瑾也看著她,等著她的評價。
廚房裡的空氣似乎都變得凝重起來。
陳管家和姜嶼寒都沒有說話,等著姜南星開口。
終於,姜南星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剛才問我,這刀工可以嗎?」她的聲音很平靜。
方瑾點了點頭。「對。」
姜南星的目光重新落在水盆里那朵白色的菊花上。
「不是可以。」她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是很好。」
這四個字,從姜南星嘴裡說出來,分量很重。
陳管家在旁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姜嶼寒走到方瑾身邊,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方瑾深深地呼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謝謝南星姐。」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透著真誠,「那接下來,我要開始做了。」
姜南星的眉毛微微挑起。「你要在這兒做完?」
方瑾點了點頭。「對。文思豆腐的精髓不只是刀工,還有湯底和火候。南星姐既然在這兒,不如嘗嘗我的成品?」
姜南星看著方瑾的眼睛。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討好,沒有諂媚,只有一種純粹的自信。
她在心裡評估了一下局勢。
這個方瑾,比她想像中更難對付。
不是因為她有什麼手段,而是因為她太坦蕩了。
坦蕩到讓人挑不出毛病。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確實有實力。
這種刀工不是一天兩天能練成的。
這個女孩,為了征服姜家,付出了多少努力?
陳家雖然不如姜家,但也是江城的頂級豪門。
她為了讓陳家長輩認可自己,提前三個月開始準備,學禮儀、學茶道、學插花,甚至專門去上海學了半年淮揚菜。
而方瑾,看起來比她當年更拼。
這樣的女人,要麼成為最強大的盟友,要麼成為最可怕的對手。
姜南星在心裡做了個決定。
她走到旁邊的高腳椅上坐下來,雙手抱胸,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
「好啊。那我就繼續看下去。」她的語氣輕鬆,但眼神里藏著某種探究,「我倒想看看,你這文思豆腐,能做到什麼程度。」
方瑾沖她笑了一下,轉身走向灶台。
姜嶼寒站在一旁,低聲問姜南星:「南星姐不用去看選址了?」
姜南星側過頭看他,眼神意味深長。
「選址不急。」她的聲音很輕,「我現在,更想看看你這個妻子,還能給我多少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