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轉身走向灶台,打開了第一個爐灶的開關。
藍色的火焰瞬間竄了起來,發出呼呼的聲音。
她從操作台上拿起那碗雞湯,倒進了鍋里。
雞湯剛一接觸到熱鍋,立刻冒起了熱氣。清澈的湯底在鍋里輕輕翻滾,散發出淡淡的鮮香。
方瑾站在灶台前,目光專注地盯著鍋里的湯。
姜南星坐在高腳椅上,雙手抱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方瑾的每一個動作。
陳管家走到姜南星旁邊,小聲說了一句。
「姜二小姐,您要不要坐得舒服一點?我去給您拿個軟墊。」
姜南星擺了擺手。
「不用。」
她的聲音很輕,但透著一股不容打擾的堅決。
「我就這樣看著就好。」
陳管家點點頭,識趣地退到了一旁。
方瑾用勺子舀起一勺湯,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吹,然後抿了一小口。
雞湯的味道很正,鮮而不膩。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放下勺子。
然後她從旁邊的碟子裡拿起火腿絲、香菇絲、冬筍絲,一點一點地放進湯里。
三種配料在湯里慢慢散開,湯的顏色變得更加豐富了。
姜嶼寒靠在廚房門口,目光落在方瑾的背影上。
她現在的樣子,和平時在家裡做飯的時候一模一樣。
專注,從容,帶著一種職業般的嚴謹。
但又不是那種冷冰冰的機械感,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熱愛。
方瑾等湯再次沸騰後,轉小了火。
然後她走到水槽邊,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盆裝著豆腐絲的清水。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豆腐絲要放進湯里,但不能直接倒進去。
必須用漏勺,一點一點地把豆腐絲從水裡撈出來,然後輕輕放進湯里。
方瑾從旁邊拿起一個細孔的漏勺。
她把漏勺伸進水盆里,輕輕托住一小撮豆腐絲。
然後慢慢抬起來,讓水從漏勺的縫隙里滴落。
等水滴乾淨了,她把漏勺移到鍋的上方,輕輕一抖。
豆腐絲從漏勺里滑落,輕飄飄地落進湯里。
那些細如髮絲的豆腐絲一接觸到熱湯,立刻像雲霧一樣散開了。
姜南星站了起來。
她走到灶台邊,低頭看著鍋里。
清澈的雞湯里,白色的豆腐絲像雲霧一樣漂浮著。
火腿絲、香菇絲、冬筍絲點綴其中,紅的、褐的、白的,層次分明。
湯麵上飄著淡淡的熱氣,帶著鮮美的香味。
姜南星的喉嚨動了一下。
她在心裡默默評估著。
光是這賣相,已經超過了她吃過的大部分文思豆腐。
方瑾又用漏勺撈起第二撮豆腐絲,輕輕放進湯里。
第三撮。
第四撮。
……
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像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姜嶼寒看著方瑾的側臉。
她的額前還有汗珠,但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專注。
這就是她說的「我要讓所有人知道,姜嶼寒娶我,是他賺了」。
不是靠嘴說,而是靠手做出來。
方瑾終於把最後一撮豆腐絲放進了湯里。
鍋里的湯已經變成了一鍋雲霧繚繞的仙境。
她拿起勺子,輕輕攪動了兩下,讓豆腐絲和配料充分融合。
然後她關掉火。
從旁邊拿起一個白瓷碗,用勺子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湯。
熱氣騰騰的文思豆腐,終於做好了。
方瑾端著碗,轉過身,走到姜南星面前。
「南星姐,請品嘗。」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睛裡有光。
姜南星低頭看著碗裡的文思豆腐。
白瓷碗裡,清澈的湯底泛著淡淡的金黃色。
豆腐絲在湯里輕輕漂浮,根根分明,卻又柔軟如雲。
火腿絲、香菇絲、冬筍絲點綴其中,像一幅水墨畫。
姜南星沉默了兩秒。
她伸手接過碗,走到旁邊的桌子邊坐下來。
陳管家立刻遞上一把勺子。
姜南星接過勺子,在碗邊輕輕敲了一下。
然後她舀起一勺湯。
勺子裡,豆腐絲隨著湯一起被舀起來,像白色的雲霧。
她把勺子送到嘴邊,輕輕吹了吹。
然後,她喝了第一口。
那一瞬間,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鮮。
極致的鮮。
雞湯的鮮,火腿的鮮,香菇的鮮,冬筍的鮮,四種鮮味層層疊加,在舌尖上爆開。
但又不是那種濃烈的、咄咄逼人的鮮,而是一種清淡的、溫柔的鮮。
像春天剛剛融化的雪水,清冽而甘甜。
豆腐絲在嘴裡幾乎感覺不到質感,入口即化。
但又不是那種完全沒有存在感的化,而是一種若有若無的、恰到好處的嫩滑。
像雲,像霧,像早晨的露水。
姜南星閉上了眼睛。
她在心裡回憶著自己吃過的所有文思豆腐。
揚州國宴大師做的,豆腐絲切得很細,但湯底太濃,掩蓋了豆腐的清香。
家裡私廚做的,湯底很好,但豆腐絲切得不夠細,口感略粗糙。
她自己做的……她不想承認,但確實比眼前這碗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姜南星睜開眼睛,又舀起第二勺。
這次她沒有急著喝,而是仔細觀察勺子裡的豆腐絲。
每一根豆腐絲的粗細都完全一致,在湯里輕輕浮動,沒有一根斷裂。
她把勺子送進嘴裡。
第二口的感覺和第一口完全不同。
第一口是震撼,第二口是回味。
那種鮮味在嘴裡慢慢散開,然後在喉嚨里留下一絲淡淡的餘韻。
不咸,不淡,恰到好處。
姜南星放下勺子。
她看著碗裡還剩下大半碗的文思豆腐,沉默了好幾秒。
陳管家站在一旁,忍不住開口了。
「姜二小姐,味道如何?」
他的聲音裡帶著期待,還有一絲緊張。
姜南星抬起頭,目光落在方瑾身上。
方瑾站在灶台邊,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安靜地等著她的評價。
沒有討好,沒有緊張,只是平靜地等著。
姜南星拿起勺子,又喝了第三口。
第四口。
第五口。
……
她一口接一口地喝著,沒有停下來。
廚房裡很安靜。
只有勺子輕輕碰到碗壁的聲音。
姜嶼寒站在門口,嘴角帶著一絲極淺的笑意。
他知道,方瑾贏了。
終於,姜南星放下了勺子。
碗裡的文思豆腐,已經見底了。
她拿起旁邊的餐巾紙,擦了擦嘴。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方瑾。
「這是我吃過的最好的文思豆腐。」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方瑾的眼睛亮了。
「謝謝南星姐誇獎。」
姜南星搖了搖頭。
「不是誇獎,是實話。」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更加認真。
「弟妹,你是在哪兒學的這道菜?」
方瑾的手指在圍裙上輕輕擦了擦。
「我媽教的。」
姜南星的眼神明顯動了一下。
「你媽……也會做文思豆腐?」
方瑾點了點頭。
「她說,這道菜是淮揚菜的靈魂。」
姜南星盯著方瑾的眼睛看了幾秒。
她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自己認識的人。
能把文思豆腐做到這個水平的,整個江城不超過五個人。
而能把這道菜教給女兒的……
姜南星忽然想起了什麼。
但她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你媽教得很好。」
她站起來,走到方瑾面前。
「弟妹,我之前說二十七道菜風險太大,現在我收回這句話。」
方瑾看著她,等著她繼續。
姜南星的嘴角彎起一個得體的弧度。
「如果每一道菜都是這個水平,你確實可以征服姜家。」
方瑾深吸了一口氣。
「謝謝南星姐。」
姜南星走到門口,整理了一下衣服。
臨走前,她回過頭,看著方瑾。
「弟妹,我很期待春季聚會那天。」
方瑾也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不服輸的勁頭。
「那南星姐,春季聚會那天,我能征服你嗎?」
姜南星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賞,也有一絲挑戰。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