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裹在她身上的浴巾浸了水汽，潮乎乎貼在皮膚上，這麼蓋著被子睡，照樣容易著涼。
徐之南站在床邊，內心幾番猶豫。他儘量放輕動作，掀開被角，手探進被子裡面，打算悄悄把那條濕浴巾抽出來。
縱使他動作已經輕到極致，指尖剛碰到布料，淺眠的厲葭還是被驚動了。
她迷迷糊糊睜開雙眼，宿醉過後腦袋一陣陣鈍痛，視線朦朦朧朧。
徐之南看見她睜眼，猛地直起身子，瞬間有些手足無措，說話都帶上了結巴：
「你剛剛在浴缸裡面醉得睡著了，我把你抱出來，身上還是濕的，我想把浴巾拿出來，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沒有別的想法。」
厲葭腦子清醒了大半，回想起自己在浴室直接睡過去的蠢事，臉頰一點點燒紅。她沒有半點惱怒，聲音還有點沙啞：「你轉過去。」
徐之南立刻背過身，牢牢盯著牆壁不敢亂動。
被窩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厲葭自己伸手抽掉潮濕的浴巾，摸索著套上床頭備好的睡裙。
身後細碎的聲響一陣陣傳來，徐之南站在原地，滿心懊悔，暗暗在心裡發誓，以後絕對不能再放任厲葭喝酒。遇上她這樣，他是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沒過多久，窸窣聲停下。
厲葭抬眼，一眼就看見床頭柜上堆著好幾條吸過水的毛巾。伸手撫過自己的長髮，髮絲柔軟乾爽，一點潮氣都沒有。
不用想也知道，是徐之南方才一遍一遍，耐心替她按壓擦乾的。
心底泛起一陣酥酥麻麻的暖意。
之前玩遊戲時鬧的彆扭、那句賭氣的「不要騙子幫忙」，此刻全部湧上心頭。不過是喝了點酒，就揪著一點小事跟他置氣，現在回想起來，倒是自己太過任性。
「好了，你轉過來吧。」
徐之南聞聲轉過身。
下一秒，厲葭直接上前，輕輕伸手抱住了他。
臉頰淺淺靠在他肩頭，聲音軟軟的：「謝謝你。剛剛不該推你的，對不起。」
徐之南壓根沒計較她推自己這件事，腦子裡反反覆覆盤旋的只有一個疑問：
我到底，騙了她什麼？
徐之南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孩，輕聲把藏在心底的疑問問出來：「我到底騙你什麼了？」
厲葭抱在他腰間的手微微收緊。
酒後的勇氣來得剛好，她不想再揣著這樁心結反覆彆扭、反覆內耗。哪怕這件事讓她耿耿於懷許久，哪怕心裡酸澀委屈，她也想一次性問清楚，徹底了結。
她抬起身，眼底還帶著未散的微紅，認真看向他：
「剛剛薛竹問你，除了我有沒有喜歡過、曖昧過別的女生，你說沒有。你是不是撒謊了？」
徐之南眸色微動，語氣篤定：「沒有。」
「可之樹跟我說過。」厲葭抿了抿唇，輕聲道出所有心結，「他說你高中的時候，偷偷珍藏過一個女生的卷子，看起來對你很重要。」
徐之南目光微頓：「他有沒有跟你說那個女生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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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樹說，那張卷子主人的名字是生僻字，他不會讀、不會寫，時間久了就忘了。」
話音落下，徐之南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塵封的高中記憶瞬間翻湧上來。
他的確珍藏過一張卷子，珍藏了很多年，小心翼翼收在書本最裡面，到現在都在家裡放著。
但那個人，從來不是什麼陌生的女生。
是厲葭。
是當年全校聯考，化學考了滿分、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的厲葭。
對那時的厲葭來說，一張滿分卷子平平無奇，考完隨手就丟在了教室廢紙堆里。
可對年少的徐之南來說，那是他偷偷心動、默默仰望的全部證據。
他悄悄撿回來，小心翼翼收好，藏起少年人不敢宣之於口的喜歡。
他從沒想過，這件連他自己都快要淡忘的小事，會被年幼的徐之樹撞見，還時隔多年，變成厲葭心裡耿耿於懷的「白月光初戀」，讓她吃醋、鬧彆扭。
原來從前那次她偶爾的疏離、這次遊戲問答的賭氣、那句委屈的「不要騙子幫忙」，全都是因為這個莫須有的假想情敵。
可那個人，從來就近在咫尺。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從來都是她自己。
徐之南眼底盛滿溫柔，拿起桌邊的筆，輕輕握住厲葭的掌心。
筆尖落在柔軟的掌心上，輕輕划動，微微痒痒的。
厲葭下意識想縮回手，卻被他輕輕攥住。
「別動。」他聲音低沉溫柔，「寫完了，你自己看。等明天你也可以去問之樹，核對一下是不是這個名字。」
厲葭掌心微微發顫。
心裡又怕又好奇，忐忑得厲害。
他心底果然藏著一個無人知曉的故人，一個他從少年時就喜歡的人。
她遲遲不敢低頭，不敢看掌心的答案。
幾秒後，徐之南放下筆。
厲葭屏住呼吸，緩緩垂眸。
掌心工整落下的兩個字，清晰、直白、猝不及防撞進眼底——
厲葭。
她瞳孔驟然一縮，整個人瞬間怔住。
是她？
居然是她？！
徐之南凝視著她錯愕泛紅的眉眼，一字一句，緩緩坦白所有深藏多年的心意。
「沒錯，就是你。」
「我喜歡的人，從頭到尾，從來只有你一個。」
「高中偷偷藏的卷子是你的，悄悄放在心底很多年的人，一直都是你。」
「你去相親那次，是我聽說消息，托人安排的見面。」
「那份契約婚姻，從來不是將就、不是巧合，是我心甘情願、步步為營求來的靠近。」
「我愛你的時間，遠比你知道的，早很多、很久。」
房間安靜下來。
晚風穿窗而過，吹散所有誤會與陰霾。
原來這麼久以來，她耿耿於懷的假想情敵，就是她自己。
巨大的衝擊還停留在心底，厲葭怔怔站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久久沒能回過神。
正當她心緒翻湧、五味雜陳之際，徐之南俯身靠近，嗓音低沉磁性，帶著勢在必得的溫柔：
「今晚還有一個沒問完的問題。
厲葭心頭一跳，下意識抬頭。
下一秒，他輕輕開口，戳破了她藏得最深的秘密：
「垃圾桶里撕碎的契約合同，是你扔的，對不對？」
厲葭渾身一僵，瞳孔微縮。
整個人徹底愣住。
她撕得細碎、偷偷丟進垃圾桶、自以為處理得乾乾淨淨的合同，他居然看見了。
什麼時候看見的？
他居然全都知道。
心底的慌亂瞬間鋪天蓋地漫上來，她手足無措地看著他，微微後退一步。
徐之南步步緊隨，穩步上前。
她退一步，他進一步。
狹窄的臥室里，呼吸漸漸交纏，距離被無限拉近。
直到身後抵上柔軟的床沿，厲葭後腰輕輕一抵，再也無路可退。
徐之南微微俯身，雙手撐在她身側，將她輕輕圈在懷裡，溫柔的壓迫感將她徹底籠罩。
眼底盛滿深情與篤定，他盯著她躲閃的眼眸，輕聲追問，字字清晰：
「什麼時候決定，不再跟我維持表面的契約關係？」
「換一句直白的。」
「你從什麼時候，想和我做真正的夫妻？」
滾燙的問句砸下來，直直剖開她所有藏在心底、不敢宣之於口的柔軟心思。
厲葭臉頰爆紅，耳根徹底滾燙，整個人羞得無處遁形。
她微微垂眸，不敢再看他眼底灼熱的目光。
這一刻，她無比後悔剛剛清醒過來。
早知道他會步步緊逼、這樣直白詰問，她寧願自己還醉著，乾脆裝暈到底，亦或者，自己還醉著，借著酒勁告訴他，明天一醒來什麼都不記得。
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所有隱秘的小心思、悄悄淪陷的愛意、一點點動心的過程，被他扒得乾乾淨淨，展露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