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第二天我起的很早，收拾行李，準備出發去度蜜月。
這是婚禮前就定好的，錢心說她要去迪士尼當公主，我當然要滿足她的心愿。
錢心還沒睡醒，昏昏沉沉的坐在行李箱上化妝，腳晃來晃去，像個小孩子。
"老公，我們幾點走？"嬌滴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的心泛起一陣酥麻。
"十點多的飛機，"我把錢心的衣服鞋子塞進行李袋，"咱七點半出門，給路上堵車預留時間。"
她嗯了一聲，繼續畫眉毛。
門外突然有人敲門。
我以為是送快遞的，打開門嚇了一跳。門外站著三個男人，穿著黑衣服，最前面那個手裡拿了一個文件夾，脖子上有塊疤，從耳根連到鎖骨，看起來不像好人。
"陶石？"他從上到下打量我一番，眼神犀利如鷹。
"是，您是？"我有點結巴，心裡怵得慌。
他一把推開我，直接往房間裡沖。
"你們誰啊？"我擋在門口。
錢心從行李箱上跳下來，眉毛畫了一半，左邊高右邊低。
顯然她也被嚇到了。
"幹嘛的？"她故作兇狠但聲音中有點顫抖。
拿文件夾的男人旁若無人，直接走到客廳中間，環顧了一圈。然後伸出手指在沙發上摸了一下，搓了搓灰。
"這房子，裝修挺新的。"他歪了歪嘴角。
"我問你們是誰？"我往前走了兩步。
他這才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抖了一下，用不屑的眼光投向我。
"你自己看看，名下貸款哪家逾期三個月了，心裡沒點數嗎？"
我愣了一下，逾期三個月？我的名下網貸太多了，我自己每個月根本理不清楚，可以說焦頭爛額。
"不是，"我試圖解釋，"我可能漏看了帳單，最近忙婚禮..."
"忙婚禮？"男人打斷我，露出一口黃牙，"挺有閒錢啊？辦婚禮花了多少？"
"沒多少，我本來也沒錢..."
"沒多少？"他轉頭看錢心，目光像臭蟲一樣黏膩，"新娘子挺漂亮啊。陪我睡一晚，能抵不少債。"
錢心聽到這個話往後退了一步，臉色瞬間變白了。
我怒火衝天，"你他媽說什麼？"我衝上去推了他一把。
他往後退了一步，兩個手像投降一樣張開，臉上的笑更大了。
"喲，動手了？"他轉頭跟他同伴說，"他動手了，看見沒，拍下來！"
那兩個男人往前一步，拿出手機把我圍在中間。
本來面對這幾個男人我還有點害怕，這會已經恐懼全無，他那句話是挑釁，也是侮辱。"我讓你們嘴巴放乾淨點！"我又推了他一把。
這次他順勢往後一倒，整個人撞在茶几上，玻璃面晃了一下。他捂著腰，開始叫喚。
"打人啦！欠債的打人啦！"
他同伴在旁邊錄像，錢心好像應激反應，她尖叫了一聲。
我擔心錢心，我知道她心臟不好又有抑鬱症，於是給物業打去了電話。
保安衝進來的時候，我正在跟其中一個扭打在一起。他抓著我的領子，我拽著他的胳膊，兩個人都倒在客廳的地板上。
物業看控制不住局面，又報了警，警察把我們帶到派出所，分開問話。
一個年輕警察給我做筆錄，問我怎麼回事。
"他們上門催收，辱罵我老婆。"
"你欠他們錢？"
"不欠他們的，他們是第三方催收的。"
"那你也不該動手，對方說你先推的人。還有視頻，我們看了。"
"他衝到我家裡出言不遜，侮辱我新婚妻子，我是個男人，是你你能忍？"
警察沉默了一下，然後看著我，"侮辱可以報警，動手就是你的不對。"他合上本子，"對方願意調解，簽個諒解協議，賠五千塊醫藥費，這事就算完了。不然雙方都要拘留，你考慮吧。"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七點五十。
十點半的飛機，從這裡到機場要一個小時，還要託運行李、值機、安檢...
"我簽，"我咬著牙，"五千塊是吧？"
"對。"
我從錢包里掏銀行卡，卡里還有六千多，是錢心爸上周轉的八百加上我自己的剩餘工資。
婚禮收的禮金都不夠付酒席錢，我家來的都是農村親戚，本身也沒啥錢，至於錢心那邊，她媽媽收的禮金自己帶走了，彩禮也沒返還，說是時間沒到。
刷卡的時候，小票機器咔咔響，我心裡在滴血。
我低頭是為了不讓錢心掃興，否則今天耗死也不會給這個錢的。
錢心坐在派出所走廊的椅子上，抱著胳膊，臉很白。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沒事兒了，解決完了。"
她抬起頭，眼角邊滴著眼淚。
我有些心疼的把她攬進懷裡，"飛機還來得及，咱們現在走，八點五十能到機場。"
"都是你惹的事。"她突然說。
我愣了一下，身體有點發抖。
"要不是你欠那麼多錢，他們能找上門？"她抬起頭，畫了一半的眉毛讓她看起來很怪，"剛結婚第二天，就被催債的找上門，還打人打進局子。你讓我怎麼跟我爸媽說？"
"錢心..."
"我不管，"她站起來，拉著行李箱就往門外走，"你自己欠的債，你自己解決。"
我怕她出事，趕緊追上去，在門口拉住她。
"對不起，是我沒處理好。咱們先去上海度蜜月，回來再說。"
她停了一下。
"那我要吃好吃的，穿漂亮裙子，還要買迪士尼周邊。"
"好，"我耐心的哄著她，"我都給你買，只要你開心。"
她這才轉過身，臉色好看了一點。
計程車上，我緊緊抓著她的手，她把耳機戴上，開始刷抖音。
我靠著車窗，突然有些累。
窗外是西安的早晨，灰濛濛的，路邊有人在賣早餐，油條在油鍋里翻滾，豆漿冒著熱氣。
我想了想，給我媽發了一條微信：媽，我們出發了，去上海。
過了一會我媽回我：好的，注意安全。
我沒告訴她剛才的事，離得遠，我不想讓她擔心。
上海待了兩天，去了迪士尼。
錢心穿了雙白色的毛毛靴，下雨天，靴子沒沾一點泥。
我終於知道大城市的好處了，難怪那麼多人都往北上廣跑，下著雨的地面讓我想起了老家的泥濘，簡直是天差地別。
迪士尼的東西很貴，我給錢心買了一根雞腿，八十塊，她吃了兩口說太咸，扔給我。
我咬了一口，覺得還挺好吃的，大概是因為貴吧，金錢給雞腿鍍了金，讓它變得美味可口。
上海結束後，我們去了深圳，幸虧這些機票和酒店都是提前訂好的，否則我兜里這點錢根本扛不住。
我們在深圳玩了兩天，錢也花的差不多了，因為錢心什麼都要最貴的，一千多塊錢根本遭不住。
回酒店那天晚上，錢心在廁所喊：「石頭，我來大姨媽了，沒有衛生巾。」
我跑到樓下的便利店，隨便拿了幾包，還有一包紅糖，結帳時發現挺貴的，我兜里只有三十四塊錢。
我手指放在通訊錄上猶豫了半天，最後給杜姐撥了個電話。
「姐，我在深圳，錢心來例假了，我沒錢買衛生巾，你能不能先借我兩百？」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下，「行。」
掛了電話後，杜姐給我轉了2000塊錢，附帶一條文字消息「陶石，你怎麼這麼可憐？」
我看著那個轉帳，很久之後回復「謝謝姐，一言難盡，錢回去還你。」
深圳之後，我們又去了福建。
為了省錢，我說服了錢心坐公交車去鼓浪嶼，車上人很多，她靠在我肩膀上睡覺。我拍了張窗外的照片發給杜姐。
海，橋，遠處的島。
"姐，我們去鼓浪嶼了。"
她回："好好玩。"
晚上回到酒店，錢心躺在床上刷手機。
我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我算了一下帳，身上的錢已經所剩無幾了。
錢心爸上周說工程款正在審計，到了就幫我們還帳。我想著，等蜜月回去，那筆錢應該就到了。
到時候先把杜姐的錢還了，再把逾期的還一部分，催收就不會再上門了。
我給我媽發了一條微信：媽，海邊很漂亮，錢心很開心。
她秒回：那就好，媽媽一輩子沒見過大海，你替我和你爸多看看，最重要的是照顧好錢心。
我放下手機，看著床上躺著的人。
她頭髮散在枕頭上，屏幕光照著她的臉，嘴角帶著甜甜的笑。她手指飛速的在打字，我以為她在和她的閨蜜聊天。
後來才知道，一切只不過是我以為。
一
陶石給我發上海迪士尼的照片，說「姐你看，人家大城市就是乾淨，下這麼大的雨，我媳婦的白色毛絨靴子硬是沒一點泥點。」他又給我發鼓浪嶼的照片，說「姐，你看錢心跑來跑去的真開心，像個小公主一樣。」
我想說，你用自己的血肉給錢心鑄造了一座城堡，成全了她的公主夢，而她本人，大概沒有什麼公主命吧。
那天早上的催債，是投向城堡的一顆魚雷，公主和王子的童話世界，要開始破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