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的西安已經開始變熱,王哥每天中午吃完飯都要拉著我去樓梯蹲一會,他說那裡有一扇破掉的窗戶,風吹進來特別爽,可以吹去心裡的浮躁。
最近我確實太浮躁了,我閉著眼睛,嘗試把大腦放空,讓自己處於宕機狀態。
「兄弟,我咋發現你結婚後這狀態不對勁啊,就跟變了個人似的。」王哥那大煙嗓在空蕩的樓梯響起,瞬間把我拉回現實。
我睜開眼,有點尷尬的看了他一眼「我咋了,我這不還是兩個肩膀扛個腦袋嗎,哪不一樣?」
王哥也不說話,像遊客看動物園大猩猩一樣打量著我,瞅的我發毛。
正當我準備繼續追問時,王哥的手機響了,他點開看了一眼屏幕,然後又快速看向我。
我實在是忍不住了,直接開口「老王,你幹啥,有話說有屁就放!」
「你看看,這咋回事…」王哥把手機遞給我,我看到一條簡訊,上面顯示「陶石欠錢不還,請你收到消息後通知他三日內聯繫我方處理債務,否則後果自負。」
我腦子嗡的一聲,怎麼催債的都找到王哥了,這是怎麼回事?
看我坐在台階上發愣,王哥用胳膊肘子撞了我一下「你啥情況,欠了多少錢啊,這都被爆通訊錄了。」
「爆通訊錄?」
「對啊,這是第三方催收公司,能發到我這裡,說明其他人也沒倖免,你這兩天小心點,我擔心老大找你。」
我那時候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情,從來不知道催債的手段和下限。也就是從這天開始,我的人生進入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下意識就把自己手機拿出來,發現沒有未接來電,我又去攔截功能里查了一下。好傢夥,從半個月前開始,每天有幾十個未接電話,都是虛擬號碼和私人手機。
我想了想,趕緊跟王哥說「老王,這些人除了爆通訊錄還會幹啥?」
「還會辱罵,各種威逼利誘,給你父母打電話,去村委會家訪,假冒公檢法給你發起訴函,讓外賣員去你家門口拍照再發給你說他們要上門,反正,各種手段,只有你想不到,沒有小催做不到的,很多人心理素質不行,最後能把自己搞死!」
王哥說完嘆了口氣,抽出一根煙遞給我,我擺了擺手,他拿回去給自己點燃。
我驚訝於王哥對催債公司的了解,也反應過來這件事情對我的影響,不行,如果這簡訊發到老闆那裡去,我就完蛋了。
當務之急,我得趕緊想辦法還錢。
晚上下班後,我在公司門口掃了一輛小黃車,一路風馳電掣的騎回家。
打開門,雜物扔了一地,錢心躺在沙發上,腳踩著牆,貓四仰八叉的窩在她身邊。
「錢心,你能不能問問爸媽,什麼時候能幫我還一些債務啊,今天那個催債的都找到老王那裡去了,再這樣下去估計要麻煩了。」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卑微,畢竟要求人,不過這也是婚前說好的,要不然我也沒那麼大的膽子貸上加貸。
錢心沒理我,我走到沙發旁邊蹲下,又輕聲說了一遍,她不耐煩的把平板扔我身上,「我上次說了,你的債你自己想辦法,我沒臉跟我爸媽說。」
我知道她還在鬧脾氣,度蜜月那天早上的事情把她嚇住了,估計還沒緩過來,我怕刺激到她的病情,沒敢再繼續說,轉身收拾客廳的衛生。
晚上,我在廁所給錢心爸發了個消息,「爸:您上次說的公司那個項目怎樣了,款什麼時候能到帳,我這邊貸款第三方開始催了,有點著急。」
過了挺長時間他才回我「小陶,你再等幾天,我給你發了個快遞你簽幾個文件,等甲方審計結束,我第一時間給你轉,爸爸不會騙你的。」
我坐在馬桶上,想了半天,又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兒子,你咋這麼晚打電話,出啥事了嗎?」我媽聲音聽起來不太好。
我嗓子眼好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時說不出話。
「兒子?」
「媽,我沒事,你是不是病了?」
「媽沒事,就是今天去牛家村唱戲時淋了點雨,感冒了。這個月底要還老宅抵押的利息,還沒攢夠呢…咳咳…」
電話里傳來我媽的咳嗽聲,我那句借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叮囑了幾句便匆匆掛斷了。
我後來在馬桶上坐了一個小時,直到屁股疼痛,雙腳發麻才出來。
晚上,躺在新房的大床上,我輾轉反側。這床是錢心和她媽媽去宜家買的,加上床墊還有枕頭四件套一共兩萬,按理說比出租屋舒服多了,可我卻比那時更加焦慮,焦慮到徹底難眠。
事實是,人越害怕什麼就越來什麼。命運並不會眷顧任何一個可憐人。
第二天一早,我剛到公司,王哥急忙衝過來把我拉進茶水間,神色焦急的說道「你的事情已經暴雷了!」
「啥,啥意思?」我心跳加速,臉突然發燙,有種光著身子在大街上裸奔的羞恥感。
王哥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聽說幾個領導全部收到了催款電話和簡訊,老大正在等你。」
王哥說的老大是我們運營部的負責人,我來這公司多虧他,暗中幫助我不少。
「王哥,我咋辦?」我頓時慌了,我怕失去這份工作,更怕成為全公司的笑柄。
王哥嘆了口氣,手掌落在我肩頭「兄弟,每個人都有遇到困難的時候,咱們又沒殺人放火,只是欠錢而已,這個事情你好好跟老大解釋一下,我相信他會理解你的。」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茶水間的,只覺得雙腳沉重,每一步都像戴著腳銬,異常艱難。
老大簡單的問了一下原因,他沒有為難我,只說讓我儘快處理,繼續拖下去怕影響不好。
我站在那裡不停的點頭,雙手絞著衣擺,像小時候上學做錯了題被老師批評一樣,無所適從。
從老大辦公室出來,王哥偷偷的塞給我一個信封,我打開,裡面是1000塊錢,「兄弟,這是我背著媳婦藏的煙錢,只有這麼多,別嫌棄。」
我把信封合上,對著王哥做了個感謝的手勢,心裡五味雜陳。
陶石沒有經歷過催債公司這一系列流程,他很害怕,他怕連累家人,連累同事,怕自己的名聲掃地,怕失去目前的工作。
他把最大的希望寄託於錢心家,他牢牢記著婚前那個承諾,期待對方幫他還債,可一次次的詢問和信任,換來的卻是日復一日的等待和煎熬。
而錢心爸那個所謂的快遞文件,究竟讓他簽署的是什麼,他大概一無所知,他只是覺得,簽了字項目款就下來了,他就可以度過危機了,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