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哥給的一千塊錢我存進了工行還房貸。
其它的目前是真的沒有能力。
欠杜姐的錢也沒有給她。曾經我覺得自己月入兩萬還挺不錯的,屬於中等收入人群。現在發現兩萬塊也過不上溫飽生活。
老大讓我儘快處理,連著好幾天,這句話一直在我腦海中盤旋。
我已經沒有什麼心思工作,滿腦子都在想著怎麼掙更多的錢,給誰開口借錢,老丈人那邊進展如何了,媽媽還完利息後手裡還有沒有多餘的錢。
這些想法蹦出來時我覺得自己挺不是人的。但是我真的山窮水盡了,我恨不得割自己的腎臟去賣錢。
因為我不在狀態,項目上不停地出錯。
小組成員對我極其不滿,我一個人的失誤大家都要跟著受罪。
周五臨近下班時,老大再次把我叫進去。
我努力地擠出一絲笑容,「老大,您找我?」
他背對著我在抽菸。過了一會,他把菸頭摁滅,轉過身看著我。
「陶石,催債那幫人已經把電話打到總裁那裡了。我能理解你要結婚,家裡沒助力,不得不通過借貸的方式去買房準備婚禮。但是,像這樣超出自身能力的選擇它不一定是對的。你才27歲,2萬的月薪早已超出了大部分同齡人。本來,我是很看好你的。現在我不得不放手,你先回家處理事情吧。我讓財務多給你發了5000塊錢獎金,算是不辜負我這兩年對你的賞識。你好自為之吧。」
我想辯解,想說別讓我走,想說我一定儘快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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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處理不了。
說出來也只不過是下一個謊言。
我站直了,給老大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離開。
辦完離職手續,我盯著手機發呆。
屏幕亮了一下,是工資到帳的提示,兩萬五。
是各大平台的扣款簡訊。
它們像餓了許久的野獸,迫不及待地把我生吞活剝,骨頭都沒剩下。
我看著這些簡訊,手指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咬著牙,顫抖著去通訊錄翻錢心爸的電話。
撥了三次才接通。
"爸,"我嗓子發乾,聲音聽起來很粗糙,"我這邊...催收打電話到我們公司了。"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我聽到打火機"咔"的一聲。
"小陶,甲方那邊出了點問題,"錢心爸的聲音很低沉。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這種語氣說話。"審計卡住了,帳上現在只有不到一千塊。"
我有些絕望地問道:"爸,那項目款沒戲了嗎?"
"正在處理,你再咬牙堅持一下,處理好第一時間聯繫你。"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掛了。
我本來打算問一下前兩天他寄給我的文件,就是讓我簽字那份,也不知道他收到沒。
我盯著手機屏幕。黑屏上映出我的臉,鬍子拉碴,眼窩深陷,看起來像四十多歲。
沒過兩分鐘,手機震了一下。
是到帳提醒:1000元。
我盯著那個數字。兩萬五的工資都被扣完了,這一千塊,連信用卡最低還款都不夠。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王哥端著茶杯跑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聽人事說了,不要難受。你的能力不止兩萬,離開這裡,也許會更好。我那個錢不用還,當作是兄弟請你吃飯了。」
我沒說話,眼淚突然流了下來。
我把一些能用上的比較值錢的東西都留給了王哥,其它的破爛我找了個紙箱裝著。
離開公司時,走廊里有幾個同事站著聊天。看到我出來,迅速散開。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假裝在倒水。
我沒看他們,徑直往前走。
我端著紙箱快速下了樓。走出公司大門時,太陽白花花地刺眼睛。
我也不知道去哪,乾脆沿著馬路走。
走了大概兩站路,腿酸了,我在路邊花壇旁坐下。
今天的溫度好高,曬得人發暈。我把頭埋進膝蓋里,不想讓人看見我的臉。
那個下午,手機在口袋裡反覆震動,我沒看。
我就那麼坐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天慢慢暗下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地上。
天快黑的時候,錢心打來電話。
我這才想起來,她讓我今天下班回去給她買張亮麻辣燙來著。
"石頭,"她聲音很硬,"你在哪?"
"路邊。對不起我這就給你去買吃的。"
我嘗試著站起身,腿發麻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
"那你快點,我都餓了,記得再買一杯霸王茶姬。"
我聽見電話那端的遊戲聲,她在打王者。
掛完電話,我扶著花壇邊緣緩了一會兒,然後看向四周。
這裡沒有小黃車。
想了想,我招手打了個車。
到家的時候,錢心坐在沙發上,臉上敷著面膜,嘴裡正在罵人。
我把吃的放在茶几上,然後去門口搬那個紙箱。
錢心看了一眼,「啥東西買了一箱?」
我蹲在地上背對著她整理那些破爛:「我離職了,這是拿回來的個人物品。」
「什麼?你為什麼要離職啊,你離職了就少了兩萬收入,誰養我啊,貸款誰還啊?」
錢心好像受到了什麼刺激,扯著嗓子大喊,遊戲都不玩了,光著腳衝到我身邊。
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臉有點紅,眉毛皺著,不像生氣的樣子,更像是...害怕。
「錢心,」我調整語氣,「婚前你爸媽不是說他們幫忙還嗎?讓我放心借...」
「那是婚後啊!」她打斷我,「婚後的他們管,婚前的...婚前的我沒敢跟他們說具體數字。他們要是知道婚禮和裝修都是借的錢,會生氣的。」
我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她看我一眼:「我以為你自己能搞定...你月薪兩萬,我以為你婚前那些自己能還上。」
她聲音小下去,聽起來很委屈。
「石頭,你給我點時間,我給我爸媽說,你先別急,好嗎?」
我坐在地上,沒說話。
她說「給我點時間」,和老大說「你好自為之」一樣,都是讓我等。
我不知道等什麼。
她蹲下來,手搭在我膝蓋上,頭靠在我肩上。
「石頭,明天我給你做早飯,好嗎?」
那晚,我睡在客廳的沙發上,眼睛一直盯著天花板。
現在債務爆雷了估計工作不好找,得先還錢讓一切良性循環,我打算去送外賣。
第二天,錢心真的做了早飯。
煎雞蛋,兩個,邊緣焦了。還有一杯豆漿,樓下超市買的。她坐在旁邊看著我吃,自己不拿筷子。
「你怎麼不吃?」我問她。
「我不餓。」她手機在桌邊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沒理。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對我這麼好。但我太累了,不想深究了。
這是結婚後她第一次給我做飯。
我有點受寵若驚。
"石頭,"她開口,"我給你轉了三萬塊錢。"
我愣了一下。"什麼?"
她夾了一片煎雞蛋放進我盤子裡。
"我把我那些金飾賣了,項鍊、戒指、手鐲。錢已經轉你卡里了,你先去還一部分吧。"
我打開手機銀行,確實有三萬到帳信息。
我抬頭看她。她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像是一夜沒睡。頭髮亂糟糟的,睡衣上還有個油點子。
我想起給她買這些金飾時,網貸了五萬。
現在賣了三萬,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她走過來,坐在我旁邊,抱住我。她身上有一股貓砂盆的味道,混合著沐浴露的香氣。
"石頭,別難過了,我們是夫妻啊,我哪怕不吃不喝也會幫你的。"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抱住她哭的像個孩子。
有了這三萬,債務暫時全部穩住了。
我跟錢心說了我打算送外賣的想法,她很支持我。
我讓她催促一下朋友儘快把我的摩托車還回來。
"石頭,"她猶豫了一下,"你那個摩托車,我朋友短期內還不了。"
我有點詫異。
"什麼意思?"
她眼神閃躲。
"已經賣了。"
我愣住了。
她趕緊解釋:「我想著賣了能給咱攢點錢,另外騎那玩意也比較費油,不實用,你別生氣啊。」
那輛機車是我唯一值錢的東西,也是我的夢想。雖然是二手的,但騎起來很穩。
現在沒了,她賣掉了我的夢想。
我沒臉怪她。
她已經把金飾都賣了,幫我還債。一輛車又算什麼。
我笑了笑。
"沒事,賣了就賣了。"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鑰匙在我面前晃。
"不過我給你買了輛二手電瓶車,你可以騎這個去送外賣,晚上還能擺擺攤。"
倒垃圾的時候我去看了。
停車棚里,一輛灰撲撲的電瓶車停在那裡,車座上套了個塑膠袋。
也挺好,一切又是新的開始。
失去何嘗不是另一種得到呢?
那天晚上,我在輕工批發市場進了點小飾品。
有塑料發卡、手機殼、襪子、鑰匙扣等,全部塞在一個編織袋裡。
老闆問我"新手?"
我點了點頭。
他給我一個價目表。
"賣不完可以退。"
我蹲在離家不遠的夜市路邊,把東西攤開,旁邊是個賣烤腸的大姐。她的爐子滋滋響,香味飄過來,我咽了咽口水。
大姐挺熱情地打量我。
"小伙子,你新來的?"
我說"嗯,第一天。"
「你這麼年輕帥氣咋也來擺地攤呢,沒工作嗎?」
我不知道說啥,嘿嘿笑了笑。
大姐見狀沒有再多問,給我送來一把小板凳讓我坐。
我把發卡擺成一排,手機殼分類放好,襪子堆成小山。路燈很暗,我打開手機手電筒照著。
有人停下來看,拿起來又放下。
有人問了價,"這發卡多少錢?"
我說"三塊。"
對方嫌貴,走了。
我拍了張照片,給杜姐發過去。
"姐,我在掙錢。"
杜姐回了一個字:
"?"
我在路邊坐了挺久,久到賣烤腸的大姐都收攤了。
我算了一下,第一天晚上,營收二十七塊錢。
收攤的時候,我把編織袋捆好,騎上那輛二手電瓶車往家走。
電瓶車的燈不太亮,照不遠,我騎得很慢。
路上沒什麼人,只有路燈和偶爾經過的車。
我想著錢心,想著她賣掉的金飾。想著那輛機車,想著王哥給的煙錢。
我覺得,我還能撐。
—
陶石被開除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
按照我所知道的情況,他名下的負債已經上了300萬,他那兩萬塊錢的工資根本不夠,再加上還有一個嬌妻要養活。就算催債公司不爆通訊錄,他遲早也得離職。
不過他比我想像中堅強,能脫下孔乙己的長衫去送外賣、擺地攤都是值得讚揚的。他給我發的照片看起來挺不錯的,有模有樣。
我想說的其實是錢心賣黃金這件事情。
當初這些金子也是貸款買的,她怎麼能說是「我賣了自己的金飾幫你還債」呢?這個話不能琢磨,只不過陶石認真了,他覺得錢心非常愛他,為了他甘願付出一切。
那天陶石激動的給我打電話「姐:你知道嗎,我媳婦為了幫我還債把她的黃金都變賣了,她太愛我了,我真的對不起她。」
他大概忘了,如果沒有錢心家的不斷慫恿,他根本不會有這些莫名其妙的債務。
他更不知道的是,他那輛摩托車,錢心並不是賣了。
她帶著婚紗去約會,然後送給了那位健身教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