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杜姐醫院出來,我一個人騎著車漫無目的往前開。
我不想回家,錢心還在家裡,我不知道怎麼面對她。那些聊天記錄,那張摩托車上的照片,那些假診斷單,全在我腦子裡轉。
我在街上騎了很久。西安的五月已經很熱了,晚上也沒有什麼涼風,汗把衣服打濕了貼在後背上,黏糊糊的。
等紅綠燈時,路邊有個網吧。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招牌很舊,燈箱缺了一個字,閃爍著"包夜十五"。
我繞過去把車停在門口,想起上一次去網吧還是大二那年。那時候網吧還是五塊錢一小時,包夜十塊。我跟室友打通宵CF,打到天亮去地攤上吃小籠包和豆腐腦,日子雖然簡單但很開心。
不知道誰說的,大學生活是人這一生最後的快樂時光,我現在非常認可。
年少時除了擔心掛科,什麼事都不用愁。
我推門進去,煙霧撲面而來,鍵盤聲噼里啪啦。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小姑娘,染著黃頭髮,正在刷短視頻。
她頭也沒抬,很生硬的問我,"包夜還是小時?"
"包夜多少錢?"
"十五。"
我掃了付款碼,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卡扔給我。"最裡面那排,空機子自己找。"
我走到網吧最後面坐下來。屏幕亮著,桌面壁紙是個遊戲美女,胸脯很大,有點像錢心,我當初看上她不就是因為這個嗎?想到這我突然笑了,我盯著桌面看了幾秒,思緒再一次飄遠了。
我旁邊是個學生,他穿著高中校服,一臉稚嫩,戴著那種套頭式耳機,嘴裡正在大聲喊著"中路中路,快推塔"。他的臉上很多青春痘,眼睛裡充滿了興奮。
我打開瀏覽器,又打開視頻軟體,隨便看了看點了關閉。
我不打遊戲很久了,看片也沒興趣。我也不知道該幹嘛。
我乾脆就盯著屏幕,發呆。右下角的時間從十一點變成十二點,最後變成兩點。上個月這個時候,我為了多拿點獎金還在工位上趕方案,咖啡涼了都顧不上喝。
網吧里有人吃泡麵,味道飄過來。
果然,年齡大了幹什麼都心酸,以前上學時最期待的就是可以泡網吧,現在卻有一種無所適從的窘迫。
我終於懂了那句話,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我早已不是那個沒心沒肺的少年。
凌晨的網吧里有人吃泡麵,有人抽菸,有人罵髒話,有人打呼。
我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像塊真正的石頭。
天亮的時候,我趴在桌上睡著了。
直到手機把我震醒。我拿過來看了一眼,陌生號碼,本地固話。
我迷迷糊糊接起來。
"請問是陶石先生嗎?"對方的聲音挺有禮貌,很商務。
"是。"
"我是未央區人民法院訴前調解中心的調解員,姓王。您名下註冊的'西安石心建築有限公司',被鼎盛建材供應站起訴,涉案金額十二萬八千元,案由是買賣合同糾紛。"
我愣了一下,瞬間清醒了。
"什麼?"
"西安石心建築有限公司。工商登記顯示,您是法定代表人,持股比例百分之百。"
我腦子嗡了一聲,能清楚的感覺到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石心建築,我自己起的公司名稱,錢心爸讓我註冊的那家。
"對方提交了加蓋公司公章的採購合同、送貨單、對帳單。"調解員說,"合同簽訂日期是2023年11月15日,供貨周期三個月,貨款至今未付。現在案件進入訴前調解階段。您是否願意接受調解,還是堅持應訴?"
我說"我爸…我岳父在打理這個公司,我不太清楚。"
"陶先生,"調解員繼續說道,"從法律上講,您是法人,公司債務由法人承擔責任。如果對方不接受調解,將正式立案。"
我坐在網吧的椅子上,肩膀有點控制不住的發抖"那…對方什麼意思?"
"對方要求支付貨款十二萬八千元加逾期利息。"調解員頓了頓,"作為法人,如果公司被列為失信被執行人,您將被限制高消費。"
我趕緊表態"我先跟我爸確認一下情況,行嗎?"
"好的,調解期限三十天。"
法院掛了電話。
我拿著手機,整個人有點懵,十二萬八。
錢心爸知道這事嗎?他管著公司,肯定知道。
我給他打電話,關機。
過了一會再打,還是關機。通訊錄里他的備註是"老爸"。我盯著這兩個字,忽然覺得很陌生。
我想了想,給他發了條微信:"爸,公司被人起訴了,說欠了十二萬八,您知道這事嗎?"
等了幾分鐘,沒有回覆。
我又發了一條:"法院調解中心的打電話來了,說我是法人,要承擔責任。"
依然沒有回覆,我心急如焚。
過了大概十分鐘,手機震了一下。
錢心爸終於回了一條:"小陶,爸在外面忙,晚點聯繫你。這裡面有點誤會,你先別慌,我會處理的。"
我看著那條微信,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他說他會處理,即便如此,我還是很擔憂,十二萬八,不是小數,而且已經起訴了。
"媽。"電話一接通,我迫不及待的說,"公司被人起訴了,欠了十二萬多,我爸電話打不通,您知道這事嗎?"
錢心媽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哦,你爸昨天去外地了,可能信號不好。"
"他說晚點聯繫我,但這事…"
"你先別著急,"錢心媽打斷我,"等他回來你們再商量。"
我猶豫了一下,硬著頭皮開口"媽,婚前你們讓我貸的那些款,說婚後幫我還,現在能先還一部分嗎?"
她的反應讓我吃驚。
"小陶啊,你話可不能亂說。你自己婚前的貸款,是你的個人行為,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我再一次愣住了,錢心沒跟家裡說嗎?
"不是…媽,當時你們不是說…"
"我說什麼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你貸了多少錢?你要貸的多,還是要自己早點想辦法,找找你家裡啦。"
我正在醞釀接下來的話,她說了一句,"我這邊要開會了,你們公司的事自己談吧,我們女人不懂這些。"
然後她說"再聯繫",電話掛了。
我坐在網吧里,盯著手機屏幕。
這些話在我腦子裡轉,我覺得不對勁,但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我想起去年註冊完公司後,錢心爸第一次給我轉兩萬塊的時候。他說"項目抽成"。我當時感激得想哭。
後來他又陸續轉三百、五百、八百。我一直在收錢,卻從來不知道這些錢的背後是什麼來歷。
現在公司欠了十二萬八,法院都找到我了,我不能不管了。
我從網吧出來,按營業執照上的地址找到了北郊,想去公司看看,如果錢心爸在的話,當面問問。
某寫字樓18層。我坐電梯上去,走廊盡頭,掛著"西安石心建築有限公司"的牌子。
我推開門驚呆了。
這裡根本不是辦公室,而是一排格子間,每個隔斷掛一個公司名字。有的隔斷里就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什麼都沒有。
石心建築那個格子間,門上貼著紙,紙角捲起來了。裡面空空蕩蕩。桌上落著灰。沒有電腦,也沒有任何文件。
隔壁格子間有人探頭:"找誰?"
我指了指眼前的一幕,"這公司的人呢…"
"不知道。"那人不耐煩的說道,"我們這代註冊的,掛個牌子就行。人從來沒見來過。"
我站在那個空格子間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張破桌子上。灰塵在光里飄著。
我想起我簽字的那個下午。錢心爸說"公司走帳用",說"年底給你分紅"。
我給杜姐打電話。
她很快接了:"陶石?"
"姐,"我使勁的握住手機,"公司被人起訴了,欠了十二萬八。"
"石心建築?"
"是的,錢心爸讓我註冊的那家。"
"你在哪?"
"公司註冊地。"
"等我,我馬上過來。"
二十分鐘後杜姐到了。她看了那個空格子間,眉頭皺得很緊。
"這是代註冊地址,皮包公司常用。"
"什麼意思?"我蹲在地上,渾身發冷。
"意思就是,這公司根本沒有實體,就是個殼。"
她拿出手機,打了幾個電話。我看見她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半小時後,她掛了電話,看著我。
"陶石,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很重要,但是你先別慌,因為這十二萬八不是第一筆。"
「啥?」我站起身。
她扶住我晃動的身體,嘆了口氣,"我讓我朋友查了一下這家公司。除了剛才那個建材站的十二萬八,還有兩起供應商起訴 待定,加起來六十多萬。另外,銀行有一筆經營貸,五十萬,已經逾期了。最新的一筆是走帳糾紛,三十五萬。"
我沒說話,我說不出來,胸口好像被什麼壓住了,呼吸就疼。
"公司層面,欠了一百多萬。"
我竭盡全力在腦海中搜尋,試圖去找到什麼證據掀翻這一系列事實。"姐,我岳父說晚點聯繫我,說不是什麼大事,他會解決。"
杜姐用同情的目光看著我,看了很久。
"陶石,他真的能解決你就不會收到法院的電話了。"
我手機突然又震了,是錢心爸。
"小陶,爸剛忙完。那個起訴的事我已經了解,我正在和供應商那邊溝通,爸在處理。你放心。"
杜姐看了一眼,把我手按住說"別回。"
"姐,他說是誤會。"
"你信嗎?"
「我不知道。」
太陽西下時,我和杜姐離開了這裡。
路上我倆都沒說話,我心裡太亂了,我不敢面對這所有的事情,我害怕。
經過鐘樓的時候,杜姐說"陶石,你知道最狠的是什麼嗎?"
我機械的張了張嘴"什麼?"
"不是他讓你當法人。是讓你背鍋的同時,還讓你相信他是幫你掙錢,讓你感恩戴德。"
不遠處的廣場上有人拍照,有人遛狗,有人騎著電動車接娃放學。
這些看似平凡的人間煙火,好像和我沒什麼關係了。
杜姐請我吃了一頓大盤雞,她說我最近瘦了,需要增強營養,還給我分析了一下局勢,讓我別太焦慮,正常生活。
飯後,我回了東郊新房。
推開門,錢心四仰八叉的躺在沙發上,懷裡抱著貓,正在看電視。她看我進來,有點意外。
"你還知道回來?"
我沒心情說話,徑直往臥室走。
"你昨晚去哪了?"錢心在我身後追著,不依不饒。
"有事。"
"什麼事一夜未歸,是不是又去找你的杜姐了?"
我沒回答。
她走到我面前。"陶石,你什麼意思?"
我看著她這張臉,腦海中又浮現出那些令人噁心的照片。
「沒事。」我淡淡的回了一句。
她眼神里有東西閃了一下,然後她笑了。
"沒事就好,我累了,我去睡了。"
她走進臥室,關上門。
我站在客廳里,聽見臥室里傳來遊戲開局的聲音。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發上,找豆包把公司法和民法典的相關問題問了個遍,我應該早點懂這些的,而不是等到東窗事發。
天花板上的燈是圓形的,白色的,像一隻鬼眼,正冷冷地嘲笑我。
—
我永遠都忘不了一米八五的小伙子在北郊那個格子間的無助,我趕到時他蹲在地上,眼眶發紅,我能看出來他的脆弱,也能看懂他的恐懼。
石心建築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套,我很自責,我怪自己沒早點去查這個公司的經營情況,我也恨自己沒有強制性去阻止陶石結婚,哪怕他跟我翻臉又如何?
可是,這世間的事情從來都沒有如果,大部分人,走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此後經年,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