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臥室里已經沒聲音了,門反鎖著。我們倆分居也有一段時間了,結婚前錢心天天趴在我身上才能睡,結婚一個月時,她就不願意和我一起睡了,說我打呼嚕影響她。
我從來都沒有打呼嚕的習慣。
貓趴在茶几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拍玻璃面。我摸了摸它的頭,這是一隻很漂亮的銀漸層,它的眼睛在黑暗裡發亮,像兩顆透明玻璃球。
我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這兩天發現的事。錢心和抖音小劉的聊天記錄,摩托車上的照片,康橋醫院的診斷單,以及石心建築的欠債。
我翻了個身,沙發太軟了,睡久了腰疼。
凌晨三點多,我拿著手機還在和豆包交流,臥室門突然開了。
錢心穿著睡衣,徑直往廚房走。我聽見冰箱門被拉開,聽見擰瓶蓋的聲音。
我躺在沙發上,睜著眼。
過了一會,我聽見錢心的腳步聲往沙發這邊走,然後客廳的燈被打開了。
"你還沒睡?"
燈光刺眼,我下意識伸出手背去遮擋。
"睡不著。"
錢心靠在牆邊,水瓶在她手裡轉。轉了好幾圈。然後她嘆了口氣,那種嘆氣聲我很熟悉,是"又來了"的意思。
"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既然這樣,我也懶得裝了,我坐起來。沙發彈簧吱了一聲,在寂靜的夜裡很響。
"石心建築公司。"我看向她,"爸讓我註冊的那家,欠債被起訴,法院找上門了。"
她皺了一下眉頭,很快鬆開。
"那你找爸說啊。"
我想了想,繼續問道,"婚前那些貸款,你到底給家裡說了嗎?"
"說了啊。"她一副坦蕩的樣子。
"我給媽打電話了。"我盯著她的眼睛,"媽說根本不知道。她說這是我的事,跟她沒關係。"
錢心把瓶蓋擰上。咔噠一聲。她沒看我,盯著水瓶上的標籤。
"沒說又怎樣?"
"我法人的名下欠了三百多萬。"我忍著不好的情緒,"房子首付和裝修的錢怎麼來的你不知道嗎?如果沒有你家說可以兜底,我一分都不會去借。"
"那你要結婚不能全靠我家啊!"她狠狠的看著我,"我媽說的沒問題啊,你借的就是你的事情,你得自己處理。"
我握緊拳頭,血液直衝腦門。
"所以你根本沒打算說,你在騙我?"
"對。"她聳了聳肩,"我不可能說也不會說,關我家什麼事,你又不是沒有爸媽!"
她抬腳往臥室走,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她甩開,我又拉住。
"錢心,你把話說清楚。"
"說清楚了。"她一臉厭惡再次甩開我的手,"我嫁給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她從後面推了我一把。我踉蹌了一下,膝蓋撞在茶几角上,疼。
我蹲在地上,手掌捂住膝蓋,"我哪裡對不起你,讓你覺得嫁給我是個錯誤?"
"我一直都沒跟你說,怕傷你自尊心。上次回你老家,幫你爺爺奶奶幹活。他們又髒又臭,廁所還是旱廁,噁心的我想吐。你奶奶給我夾菜,手指甲里有泥。你知道我後來洗了多少遍手?"
我爺爺奶奶很髒很臭?這句話對於我是晴天霹靂,那時她表現出來乖巧又懂事,說我爺爺奶奶很慈祥,做的飯很好吃,我為此還感動了好久,覺得自己找到了一個絕世好媳婦。原來都她媽是裝的,我操!
貓從沙發底下探出頭,小心翼翼的看我。我蹲下去,很抱歉的摸了摸它的頭,我不該當著它的面吵架的。
自從這個貓被她帶回家,就沒見她管過一次,她嫌貓砂臭,全是我鏟。只要我不在,貓咪就會餓死。
我把貓貓抱起來,放在沙發上。它在我腿上蜷成一團,發出呼嚕聲。
第二天早上我還沒醒,外面傳來劇烈的砸門聲,這聲音震的我鼓膜疼,嚇得我心跳都加速了。
我揉著眼睛去開門,發現是錢心爸媽,他們臉上一副慍色,我還沒來得及喊出那聲爸媽,就被錢心媽一把推開"心心呢,我要見我家心心!"
我一臉懵逼,錢心不是好好的在臥室嗎,這又是咋了?
我想著剛好我要找他們說公司和貸款的事情,正愁聯繫不到人,來的很及時。
"媽,錢心在臥室…"
錢心媽沒理我,徑直往裡沖。錢心爸跟在後面,臉色鐵青,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味道很濃,裝的大概是雞湯。
"心心!"錢心媽推臥室門,門從裡面鎖了。
"心心,開門!"
沒任何反應。
錢心媽回頭看我,眼神像刀。
這眼神我見過,在我說我家沒錢時她看我也是這種眼神,像看一個路邊的乞丐。
"你把心心怎麼了?"
"我沒把她怎麼啊,"我主動解釋,"昨晚吵了一架,她進臥室就睡了。"
錢心爸把保溫桶放在茶几上,走到臥室門口敲門。
"心心,爸來了,開門。"
依然沒反應。
錢心媽的臉已經變白了。她伸手去擰門把手,擰不開。她的手指在發抖,戒指上的鑽石閃著光。
"陶石!"她大聲喊,"鑰匙呢?"
"鑰匙在臥室,"我如實回答,"這門從裡面反鎖了很難打開。"
錢心爸乾脆一腳踹在門上。
門沒開,他再踹一腳,門框裂了條縫,木屑掉在地上。
第三腳,門終於開了。
臥室里,錢心躺在床上,蓋著被子,臉朝里。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看起來有點恐怖?
"心心!"錢心媽撲過去。
錢心紋絲不動。
錢心爸站在床邊,手放在她鼻子上。
"有氣。"
錢心媽掀開被子,錢心眼睛閉著,臉色發白。
"心心,醒醒!"錢心媽拍她的臉。
錢心慢慢睜開眼睛。她的眼白有血絲,看起來非常憔悴。
"媽..."她聲音很弱,"我心口疼..."
"心口疼?"錢心媽轉頭看我,"你對她做了什麼?"
"我沒做什麼,只是吵架…"
"吵架?"錢心媽的聲音拔高了,"吵架能把她吵成這樣?"
錢心爸沒說話,他的眉頭皺著,像兩座大山。
"先去醫院。"
"對,去醫院。"錢心媽反應過來,伸手去攙扶錢心,"心心,你能走嗎?"
錢心搖頭,"我頭暈...站不起來..."
錢心爸彎腰,把錢心抱起來。錢心摟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肩膀上。
"爸...我難受..."
"沒事了,"錢心爸拍了拍她的後背,"爸來了。"
他們往門口走。錢心媽拎起包,跟在身後。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非常刺耳。
我急忙喊"爸,媽,等一下…"
錢心媽回頭看我。
"小陶,心心現在病成這樣,有什麼事等她好了再說。"
我站在原地,"不是,是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錢心爸停下腳步,"我都說了我會處理,你不用管。"
"爸,什麼時候能處理好,銀行已經找我了。"
錢心爸看著我。眼神很平靜,像看一個陌生人。那種平靜讓我害怕。
"小陶,心心現在需要靜養。公司的事,等她出院了再說。"
我吸了口氣"爸,這不是小事。"
錢心媽開口"小陶,心心從小就身體不好,你是知道的,我們是不是應該先顧她?"
我也豁出去了,"爸媽,錢心去看病的康橋醫院,診斷單全是假的。"
錢心媽的臉瞬間變了。從白變紅,像煮熟的蝦。
"小陶,你什麼意思?你是說心心裝病?"
我擺擺手,"我沒說她裝病,我說單子是假的。"
"夠了!"錢心爸打斷我,很顯然他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小陶,我們先送心心去醫院。有什麼事,等她好了再說。"
他說完,抱著錢心往外走。錢心的頭靠在他肩膀上,眼睛閉著,嘴角有點上揚。我看不清,可能是光線問題。
錢心媽跟在後面,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小陶,你冷靜一下。"
"我很冷靜。"
"你冷靜?"錢心媽聲音又高了,"你昨晚跟她吵架,把她心臟病都吵出來了,你還說冷靜?"
說完她不再理我,直接走出門,把門關上。
我站在客廳,門上的福字歪了,那是我過年的時候貼的,貼的時候,錢心還掛在我脖子上說,屬於我們倆的福氣要來了。
去她媽的福氣!
茶几上,錢心爸的保溫桶還在。我走過去,打開蓋子。
確實是雞湯,此時還冒著熱氣。裡面有枸杞、紅棗、黨參。
我舀了一勺,喝了,真燙。枸杞黏在牙齒上,我舔了舔。黨參的味道很苦,跟我現在的心情一模一樣。
我回到沙發上,繼續坐著。
貓走過來,蹭我的腿,我把它抱起來。
錢心她連貓都不要了。
我掏出手機,給錢心爸發微信。
"爸,錢心在哪家醫院?我一會去照顧她。"
過了半小時,回復了。
"小陶,心心需要靜養,暫時不能探視。等她好了,我再聯繫你。"
我說"爸,公司的事…"
他沒有回覆。
我又發了一條。
"爸,貸款的事…"
還是沒有回覆。
我打了他的電話,提示關機。
我打了錢心媽的電話,依然關機。
我坐在沙發上,手機放在膝蓋上。屏幕滅了,又亮了,然後又滅了。
下午,我騎著電瓶車出去轉了轉,已經好幾天沒送外賣了,我像個無頭蒼蠅,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邊飛才有出口。
陽光很烈,照在胳膊上,有點疼。
我回家後,發現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我的鄰居,一個老太太,六十多歲,提著菜籃子,籃子裡裝滿了菜。
"小伙子,"她靠近我,表情神秘,"早上那兩口子,是你親戚?"
我點了點頭"我丈人丈母娘。"
她說"哦,那會又來了搬了不少東西。"
我嚇了一跳,"什麼?"
"來了兩輛車,一輛白的,一輛黑的。白的停在樓下,黑的停在路口。搬了七八個箱子,還有被子呢。"
"對了,還有那個貓籠子。"
我愣住了,腦殼子嗡嗡響,"貓籠子?"
"對。很漂亮那個小貓貓,我見過。"
我沒說話。腦子裡有一根弦,先是繃緊了,然後突然斷了。
貓,她終究是帶走了,連貓都帶走了。
老太太一臉不解"小伙子,你們吵架了?"
我低聲道,"嗯。"
"離了?"
我抬起頭,努力的擠出一絲笑容,"沒有,我媳婦病了,家人接她去看病。"
她撇了撇嘴,"那家人,看著就不像好東西。"
她轉身走了。菜籃子在她手裡晃,黃瓜和西紅柿在裡面打架。
我站在門口,回憶老太太說的話。
錢心爸媽早上來的,下午我剛出門就回來搬東西。合著就是計劃好的,趁我出門搞偷襲?
我回到家裡,從客廳走到臥室,又走到廚房,最後在廁所晃了一圈。果然,錢心的東西都沒了。
偌大的房間,此刻空空如也,空氣中只剩下殘留的香水味和貓砂味。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錢心爸發來的微信。
轉帳,兩千塊。
"小陶,這是爸的一點心意。你先應急,公司的事等心心好了再說。"
我盯著手機屏幕,突然笑了。
—
我見過很多不要臉的人和事,但是像錢心家這個做事風格真的是第一次見。從相識到結婚不過短短一年出頭,他們給陶石鑄造了一段夢,一段發財致富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的美夢。
我不敢想像陶石看到空空如也的衣櫃是怎樣的反應,就如同他那天給我打電話我不敢把聽筒貼近耳朵是一樣的,我怕聽見他那撕心裂肺的哭聲。
從那天起,我再也找不到當年那個陽光開朗的大男孩了。因為那個少年已經隨著美夢一起隕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