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客廳蹲了一會，桌上的雞湯已經被拿走了，冰箱裡空空如也，這一家挺狠的，什麼都沒給我留下。我拿起手機，看著那兩千塊錢的轉帳，然後點了領取，叮的一聲，聲音刺進我心裡。
我鬆了口氣，終於有錢吃飯了。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地板上那圈灰。這是錢心的落地鏡搬走後留下的。
手機亮了，三條簡訊同時進來，我有些緊張的點開手機屏幕。
第一條：招商銀行信用卡中心。"帳單逾期5天，最低還款8736元。"
第二條：工商銀行二押貸款。"本月應還2083元，已逾期3天。"
第三條：建行房貸。"還款帳戶餘額不足，扣款失敗。"
我坐在那兒，盯著三條簡訊。8736加2083加6342多，將近兩萬。我帳戶里只有錢心爸轉給我的2000塊。
我冷靜了一會，打算好好算一下目前的負債金額和每個月的還款情況。
我打開信用卡APP。第一張卡，額度三萬，已用兩萬九，最低還款5100，逾期5天；第二張卡，額度五萬，已用四萬八，最低還款2900，逾期7天。第三張卡，額度兩萬，顯示"帳戶異常，請聯繫客服"。
三張卡，基本上用光了。每個月最低還款加起來接近一萬。
我又打開工商銀行的APP。二押借款金額十三萬，分36期，已還8期，還剩28期。本月應還2083，逾期3天，罰息每天10塊4毛。
建行APP。貸款金額一百八十萬，剩餘本金一百七十六萬，月供6342。本月扣款失敗。
我把所有欠款的APP都看了一遍，每一個頁面都是紅色的提示。
尤其是工行那30萬個人消費貸款頁面。本金餘額27萬，還款日下個月15號。還有一個倒計時：距還款日28天。狀態欄顯示"正常"，但有一行小字："請關注還款帳戶餘額，確保按時還款"。我盯著"28天"看了很久。
28天之後呢？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按時還款。
就算我風雨無阻送外賣，按照目前的收入，一天三百。一個月不休息，九千塊。
九千減去兩萬，負數。
我盯著這些數字，眼睛花了，腿腳也有些麻了，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幾個老太太在跳廣場舞，音響循環播放今天是個好日子。我拉上窗簾，心裡很煩。
傍晚我下樓找了個ATM機，不取錢，就是純粹想看看，插卡輸密碼，屏幕顯示：餘額2047.36元。
我按下取款鍵，輸入兩百。機器吐了錢。我捏著兩張鈔票，站在ATM旁邊，不知道要去買什麼。過了幾分鐘，我又把錢存進去。
旁邊一個老太太看著我，眼神裡帶著同情。
我收起卡，往家走。我沒坐電梯，打算走上去，全當鍛鍊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該是壞了，我連著咳嗽了好幾聲都沒反應。
天還沒黑透，已經看不清台階。我扶著牆往上走，三樓，四樓，每一步都很慢。腿很沉，抬不起來。兩天沒好好吃飯，只喝了那一口雞湯，胃裡空得發慌。
走到7樓時，手機又震，我看了一眼，陌生號碼。
"是。"
"我是未央區法院的。鼎盛建材那個案子，下周一上午九點開庭，傳票今天寄出。"
我有氣無力的說道"我沒辦法到庭，這錢也不是我欠的。"後半句我知道說了也沒用，我就是法人，走到哪法律都只認我，但我還是說了，無力的辯駁。
對方愣了一下，然後說道"按時出庭，缺席判決後果自負。"
電話斷了。
我坐在台階上，看著漆黑的樓道深深的嘆了口氣。
我給錢心爸發微信。
"爸，法院剛打電話，說鼎盛建材下周一開庭。公司的事到底怎麼處理？"
沒有回覆。
我又發一條。"爸，我現在被兩邊追，買房子的貸款和石心建築的案子，公司是您讓我註冊的，您不能不管我啊！"
消息像石沉大海，沒有一絲漣漪。
我想家了，我給我媽打電話，上次聯繫她還是我和錢心去度蜜月時。
電話很快接通。
"媽。"
"兒子，你好久沒聯繫媽媽了。"我媽的聲音從話筒傳來，帶著喜悅，在這黑暗的角落裡格格不入。
"你和我爸好著沒？"我儘量掩飾自己的哽咽和落寞。
她可能還是聽出來了，小心翼翼的問我，"是不是和錢心吵架了？"
我趕緊回復"沒有，我們挺好的。"
"你別騙媽。"
我說"真沒事，媽，你和爸在家好好的，我先掛了。"
我不想讓她知道我的窘迫。為了這場婚姻，我欠我爸媽的太多了，我不想再給他們增加負擔了。
晚上八點，我終於等到了錢心爸的消息。
"小陶，事情爸在處理了，對方獅子大開口，不能慣著。三天內我一定解決。"
我回他"爸，法院說下周一開庭，已經給我寄傳票了。"
他很快回復"不會的，嚇唬你呢。有爸在，別怕。"
我看著這幾個字，"有爸在，別怕"。
屏幕的光照在我臉上，有點刺眼。
我親爸從沒跟我說過這樣的話，可以說我的成長過程中他始終是缺席的，他這一輩子就是躲在我媽身後，努力的當一個啞巴和透明人。記憶中最多的他只說過"好好學習"和"別惹事"。小時候我被人欺負，回家告訴他，他只是一味的反問我"為什麼他們不欺負別人只欺負你"？從那以後我什麼事都不再跟他說。
這句"有爸在，別怕"，我第一次聽到有人跟我這麼說。
我突然意識到，原來我是個缺愛的孩子啊，不然區區幾個字，為何讓我濕了眼眶。
過了一會，我給杜姐打了個電話，她是我現在唯一能聯繫的人，其他人我不敢說也不敢找。
"姐，法院說下周一開庭，信用卡、二押、房貸，全面逾期了。"
她問我"工行呢？"
"工行下個月才到期，暫時沒來電話。"
"陶石，你現在有多少錢？"
"兩千塊。"
我聽到了杜姐的嘆息聲。"兩千塊太少了，連個零頭都不夠。先送外賣吧，一天至少還有三百呢，先活著。"
我說"姐，平台能接單，但提現到工行卡，不確定還能不能用。"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明天來醫院找我吧。」
我打開外賣平台，看了一下接單頁面，手指停在屏幕上，沒有按下去。
我腦子很亂。我抓了抓頭髮，手指插進頭皮里，很疼，我繼續抓，越疼越好，至少證明我還活著。
杜姐說明天去醫院找她，我不知道她要說什麼，但至少還有人願意理我，她是我人生微時的唯一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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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石後來告訴我，那天晚上他都想跳樓，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完蛋了，他想不明白為何只是結了個婚就會變成這樣？以前他回老家，村裡的人還誇他有出息，說他是從山裡飛出去的金鳳凰。對於他們那個黃土高原來說，一個月能掙2萬的人寥寥無幾。
我讓他來找我，確實也是怕他想不開，我知道此時此刻的他正在泥潭裡下陷，我必須拉他一把。
我總覺得，只要活著，一定會有出路，陶石如此，每個人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