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準時到了杜姐醫院,她在辦公室等我。
她桌上攤著幾張紙,上面寫滿了數字。我剛坐下,她就開口了。
"陶石,你現在的處境並不是無路可走,我們得先理清楚所有負債金額。"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計算器,放在桌上。
"現在,你把所有欠款的APP打開,一個一個報給我,包括貸款日期、分期期數和每期金額,包含利息。"
我點了點頭,掏出手機,點開信用卡APP,逐一給她讀了一遍。
杜姐一邊聽一邊記。
"三張卡加起來,已用十二萬七。每個月最低還款,加起來多少?"
我用計算器算了一遍,"接近一萬。"
她點頭,又在紙上記了一筆。"工行二押呢?"
我又看了一遍APP,確認無誤,"十三萬,分三十六期,已還八期,還剩二十八期,本月應還兩千多。"
"房貸呢?"
"月供六千三百四十二。"
"工行個人貸呢?"
"本金餘額二十七萬,還款日下個月十五號,每月是…"
她放下筆,看著紙上的數字,輕輕嘆了口氣。
"你每個月固定要還的,房貸加二押加個人消費貸一共一萬三千多。信用卡最低還款一萬。加起來兩萬三,另外,還有你婚前錢心背著你借的網貸,應該有二十多萬。"
我沒說話,因為杜姐說的很對。
她繼續說"外賣一天三百,一個月不休息,九千。"
我低下頭,心情很沉重"遠遠不夠,九千太少了。"
她站起身,給我倒了一杯水。"其實,信用卡這部分,可以暫時不還。"
我有點疑惑,"不還就逾期了嗎?"
杜姐看了我一眼,"你把錢還進去,再刷出來過個帳,這樣屬於正常還款,不算逾期。"
我愣了一下,"還能這樣?"
她點點頭,"我找個朋友給你辦一個最低費率的POS機。你每個月把錢還進去再刷出來。一萬塊錢手續費六十五塊。我讓他給你辦掃碼的,一萬塊手續費三十八塊。"
我算了一下。一萬塊三十八塊,十二萬七就是四百八十三塊。比利息便宜多了,我有點激動,好像看到了希望。
"這樣你每個月只還必須還的部分。房貸、二押,這些不能拖。信用卡先周轉著,至於網貸,實在還不上就先不管了,後面可能會催收,你有錢了再還。"
我想了想說,"姐:工行個人貸下個月就要還。"
她停了一下然後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我昨晚取的,只有兩萬,不多,你先把眼前的穩住。"
我像被什麼重擊了,失語的說不出任何感謝的話,那些話太輕了,無法表達我的感激和崩潰。
「外賣繼續送。在找到新工作之前,先保持有進帳。如果能找到運營的工作更好,也不求和之前的薪資水平一樣,但是一萬五左右應該沒問題,到時壓力就小多了。"
我抹了一把眼淚,"姐,我這徵信肯定要花掉,我怕後續還不上又被爆通訊錄到公司。"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不怕,只要努力就能良性循環。"
我在醫院待到中午,杜姐換了工作服說要帶我去吃飯。
"走,請你吃陳聚德牛肉。我看你最近特別瘦,應該沒好好吃飯吧。"
我沒反駁,而且還沒出息的舔了舔嘴唇,我確實兩天沒好好吃飯了,很餓。
陳聚德店在醫院對面,店面不大,牆上貼著菜單。杜姐點了蔥爆牛肉、燴麵片、牛肉湯,還給我點了兩份牛肉餅。
她把牛肉推到我面前,"多吃。"
我埋頭苦幹,肉很軟,嚼兩下就化了。我吃得很快,像很久沒吃過東西。
杜姐一直沒怎麼吃,她不停的給我夾菜。
"慢點,不夠了姐再給你點。"
我吃到一半有點難過,那種負面情緒又上來了,我無助的看向她,"姐,我該怎麼辦?"
杜姐把餅遞給我,"先吃飽,吃飽了才有後面的事。"
吃完飯,杜姐拉著我,"下午我請假了,帶你去個地方。"
我擦了擦沾滿辣椒的嘴,"去哪兒?"
"你上次說,錢心她爸媽帶你們去看廉租房,正在辦手續是嗎?"
"對。"
杜姐戴上太陽鏡,"我現在和你過去查一下,我覺得這個事情大概率有問題。"
我心裡咯噔一下,這是我一直不敢面對的事情,"什麼問題?"
杜姐一邊走一邊說,"過去就知道了。"
我騎著那輛二手電瓶車帶著杜姐,往廉租房的方向走。
小區也在東郊,我去年8月來過一次。那時候天氣還很熱。錢心媽帶我們看的那個房子,兩居室,朝南,她說三個月後就能入住。
現在,三個月早就過了。
我把車停在路邊,那棟樓的窗戶拉著窗簾,看不出來有沒有人住。
我有些猶豫,"姐,這房子..."
杜姐轉身往裡面走。"先找人。"
小區門口有個保安亭,裡面坐著一個老大爺,正在看報紙。杜姐過去,敲了敲窗戶。
"師傅您好,我想問一下,咱們小區有沒有個穿制服的管理員,四十多歲,不高,有點胖?"
大爺放下報紙。"你說老張?"
"對,就是他。"杜姐笑的很燦爛,"他在哪兒?"
大爺伸出手往裡面指了指,"二樓物業辦公室,這會應該還在。"
杜姐說了聲謝謝,拉著我徑直往裡走。
二樓走廊很窄,牆上貼著一張通知,邊角已經翹起來了,上面寫著"禁止電動車入戶"。
杜姐走在前面,我跟在她身後。她穿一雙平底鞋,走路沒聲音。我穿著那雙舊安踏,走路有粘貼的聲音,我有點尷尬。
辦公室門開著。
裡面坐著一個男人,四十多歲,不高,穿著深藍色制服。他正低頭看手機,手指划來划去,嘴角帶著笑。
我認出來了。就是他,上次叫錢心媽"錢科長"的那個人。
杜姐站在門口,禮貌的敲了敲門框。
男人抬頭,"找誰?"
杜姐說"找你。你是這小區的管理員?"
他不耐煩的歪著腦袋,"對,我姓張。有什麼事?"
杜姐語氣很冷靜,不卑不亢,"上次有個姓錢的女士,帶人來看過廉租房,說是辦手續。你記得嗎?"
老張搖頭。"不記得。"
我立馬上前一步說道,"去年8月底,你帶我們看的房,兩居室。你還叫她錢科長。"
他看著我,眼神躲閃。"什麼錢科長?我不認識。"
我繼續說,"你說手續三個月就能辦下來,三個月後入住。"
他皺起眉頭,"這小區沒有廉租房。我們這兒是公租房,早滿了,排隊三年了。"
我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腦子裡快速閃過一個畫面。我媽那天走進房間,摸著窗台,眼淚往下掉,說"這輩子沒住過這麼好的房子"。我爸沿著踢腳線看了兩個來回,眼中帶光。
這他媽的全是一場戲。
杜姐沒說話,她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出去了,我急忙跟上。
走廊盡頭是樓梯間,杜姐停下,從包里掏出錢包,數了兩百塊錢。她又走回保安亭,大爺還在看報紙。
杜姐把錢遞進去。"師傅,麻煩您幫個忙。"
大爺抬起頭。"什麼事?"
杜姐笑著說,"去年8月,有沒有一個女的,帶著一對老夫妻和兩個年輕人,來這看過房?女的姓錢。"
大爺想了想。"有印象。"
杜姐追問,"那個管理員,老張,跟他們什麼關係?"
大爺接過錢,塞進褲兜。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
"那女的,不是我們這兒的。她來找老張,塞了五百塊錢,讓老張帶她看一套空房,叫她什麼...什麼科長。老張就當了個演員。"
我心臟砰砰直跳,恨不得把頭伸進保安室,"演給誰看?"
大爺攤手,"誰知道呢。那女的說,她女婿爸媽從農村來,要讓他們看看城裡的房子,看完就走。"
大爺突然盯著我。"你就是那個女婿?"
我低下頭,沒說話。
大爺嘆了口氣,濃重的煙味撲面而來。"小伙子,那人是個騙子。她根本辦不了廉租房,這小區就沒有廉租房。"
我走出保安亭,太陽很大。
杜姐站在電瓶車旁邊,看著我。
"姐,你怎麼知道的?"
她閉上眼睛,臉色不太好。"你上次給我看現場視頻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了,可惜你當時聽不進去人話。"
"陶石,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
"你給她媽發個消息。"
「啊?"我沒反應過來,「發什麼?"
杜姐思考了一下,"你就問她,廉租房怎麼回事。"
我掏出手機,給錢心媽發微信。
"媽,我今天去廉租房小區了。管理員說,這小區只有公租房。"
發完後,我又追加了一條。
"媽,你為什麼要騙我?"
消息發出去,一直沒有回覆,但是我心裡舒服多了。
和杜姐分開後,我獨自回家,把東西收拾了一下,準備明天開始跑外賣。
下午兩點,手機震了。
錢心媽:"小陶,你什麼意思?"
我迅速回復,"媽,我今天去了那個小區。保安說,您找人演戲是什麼意思?"
她回我:"什麼戲?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飛快打字,情緒排山倒海的襲來。"媽,你說給我爸媽辦廉租房,三個月入住。現在半年過去了,房子根本不存在。"
她回的也挺快,"小陶,你是不是誤會了?"
"我也希望是誤會,但這是保安親口說的。"
這條發出以後,她沒有立刻回。過了二十分鐘,手機再次震了。
錢心媽:"小陶,你現在這是什麼態度?我們還沒說你騙婚呢,你這屬於詐騙。"
我驚呆,賊喊抓賊啊,"什麼騙婚?"
錢心媽:"我現在才知道,你婚前的那些錢,都是貸款貸來的。你指望我們幫你還,你這純粹是騙婚。"
我解釋道,"媽,我一早就說了我沒錢,我家裡能力有限,是你和我爸不停的鼓勵我讓我貸款,把婚禮辦漂亮,婚後有你們。"
她回:"你自己沒長腦子嗎?我們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啊,你又不是沒有父母,沒人管你的嗎?"
我看著屏幕,身體控制不住的在抖。
錢心媽又發了一條:"小陶,我警告你。你再這樣誣衊我們家,我們就報警。你騙婚的事,夠你喝一壺的。"
我說"我怎麼騙婚了?"
她回:"你婚前欠了一屁股債,隱瞞我們家,騙心心跟你結婚。結婚後才讓我們知道。這不是騙婚是什麼?"
我有點急了,手指瘋狂的在屏幕上輸入,"婚前那些錢,是你們讓我借的!"
她回:"證據呢?"
我想了一下,"聊天記錄。"
"聊天記錄能當證據?"
我反問,"那什麼能當證據?"
她沒有再回我。
我想起我爸媽,正是因為有這個廉租房的承諾,我才逼著他們抵押家裡的宅子去貸款。
現在,我該怎麼告訴他們,那房子是假的?他們看到的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一場戲。
我說不出口,我也沒臉說,我想殺了錢心一家!
—
事情走到現在這一步,其實已經很明顯了,錢心家就是給陶石畫了一個又一個大餅,引誘他跳進去。短短一年時間,他從一個月入兩萬的大好青年,變成了身負巨債的「過街老鼠。」
而我能做的非常有限,我只能把他從虛幻世界裡拉出來,我希望他活著,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