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白天的畫面。婆婆的臉、陳煦的肚子、雷聲說的兩個選項。十五萬、兩萬、保姆。還有,伺候小三。
頭頂炸開的疼,心裡好像壓了塊石頭,怎麼努力都搬不開。
我一骨碌坐起來,掏出手機。兩點十七。
通訊錄劃到李敏,我按了撥號。響了一聲,她接了。
"沒睡?"我問道。
"沒。"她聲音沙啞,像剛抽完煙,"你也沒有?"
"出去走走。"
"行,老地方。"
我套上那件舊羽絨服,拿鑰匙出門。我媽在隔壁房間,我能聽見我爸打呼嚕。我輕輕帶上門,摸著黑往下走。
西郊江邊,以前我們常來。大學的時候,我倆失戀了來,考試掛科了來,找到工作了也來。李敏總說,這江水啥都見過,咱這點破事,扔進去連個響都沒有。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到了,坐在石階上,披著件黑大衣,頭髮被寒風吹得凌亂,手裡夾著煙,紅點明明滅滅。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石階的冰涼透過褲子,刺進骨頭,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還有沒,來一根。"
她愣了一下,夾著煙的手停在空中,詫異地看我。"你不是不抽嗎?"
"心煩。"
她從兜里摸出煙盒,抖出一根遞給我,又掏出打火機,火苗一跳,我湊過去。
煙點燃後我狠狠吸了一口。嗆,嗓子眼辣,我咳了兩下,眼淚差點出來。
李敏坐在我旁邊笑。
我捏著煙,沒再吸,看著它自己燒。菸灰往下掉,被風吹散。
"昨天。"我又咳了一聲,"雷聲來了,帶著他媽,帶著陳煦。"
"他來幹什麼?"李敏轉過頭,眼睛在黑暗裡發亮,"上門打你?"
"打我就好了。"我扯了扯嘴角,"他們提了條件,讓我選。"
"什麼條件?"
我望著江面。黑的水,紅的燈,一盪一盪。我抽了一口煙,這次沒嗆,我把它咽下去了,像咽一汪苦水。
"第一:十五萬,買斷我跟小雅的關係。讓我淨身出戶,以後只有探視權,沒有撫養權。"
李敏沒說話,煙在她手裡,紅點停住了。"第二呢?"
"你想聽?"
"趕緊說!"
"第二。"我轉過頭看著她,"不離婚,讓我繼續住在雷家,但身份變了。"
"變成什麼?"
"保姆。"我發出一絲苦笑,"服務對象不再是我婆婆,也不是我老公,而是我老公的小三,跟她肚子裡的私生子。"
李敏的煙掉了,她低頭看,煙落在石階上,紅點還在燒。
"我靠。"她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辨,"這他媽變態吧?這是個人也想不出這樣的事!"
"是啊。"我嘆了口氣,"你也知道這不是人幹的事,可他們就這麼幹了。"
李敏彎下腰,把煙撿起來捏在手裡。她看著我,眼睛裡的東西變了,從困變成醒,從懶變成緊。
"你怎麼想的?"
我看著對岸,船過去了,喇叭響了一聲,像是給我發出了警示。
"以你對我多年的了解,你覺得我會怎麼想?"
李敏沉默,菸灰長了,她彈了一下。"我沒當過媽,我不清楚。"
"不過我覺得,你都不會選。"
我咧了咧嘴。這次是真的,在江邊,在黑夜裡,我的聲音被風吹散,被水吞掉。
我吸了一口煙。"我今天把你叫出來,就是想告訴你,我選十五萬。"
李敏手抖了一下,煙捏斷了。她轉頭看我,眼睛瞪得很大。"夏雨,你沒事吧?"
"你聽我說。"我把手肘撐在膝蓋上,兩隻手交握著,指頭一根一根掰,"你還記得咱們去找楊律師嗎?"
"記得。"
"他說,我現在條件不行,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沒有房子,就算鬧上法庭,孩子也不會判給我,因為雷聲比我更有能力。"
李敏沒說話,她又點燃一根煙。
"所以我現在最需要做的,不是跟他僵持,也不是在這裡怨天怨地。我要去找工作,我要去掙錢。"
我轉過頭看著她。"雷聲跟我是同班同學,同一個專業,他能月入六萬,難道我掙不下六千?"
李敏嘴角動了一下,靜靜地看向江面。
"我十年沒上班。"我頓了頓,"但我可以從頭開始。我去送快遞,我去端盤子,我去掃廁所,我幹什麼都行。"
江風吹過來,頭髮糊在我臉上,我用手撥了一下。
"小雅放在雷聲那裡,肯定沒有在我這兒過得好。但至少,那是她親爸。我暫時可以接受跟她分開一段時間,因為我要去努力。為了以後長久的跟她在一起,我要強大到不再讓她受委屈。"
我說完了。船又過去了,燈一盪一盪,映出我心裡的焦慮和自卑。
我等著李敏罵我,罵我沒出息,罵我為什麼讓步,罵我怎麼把孩子給那一家子。
但是她沒罵。她看著江面,沉默了很久,煙燒到手指都沒彈一下。
"你還記得大學那會兒嗎。"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跟雷聲剛在一起的時候,我跟你說過什麼?"
我愣了一下。
"我說,這男的不對勁。"李敏吐了口煙,"你倆在圖書館認識的,他追你的時候,每天給你買早餐,占座,幫你打水。全班都覺得他好,你覺得他更好。但我第一次見他,他就讓我不舒服。"
"我當時說你眼紅。"我想起來了。
"我沒眼紅。"李敏搖頭,"我是覺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對。他看你不像看一個人,像看一個東西。就是那種,這東西是我的,誰也別碰。你還記不記得,咱倆本來每天一起吃午飯,從大一下學期開始,你就再也沒跟我吃過。"
我沉默了,因為她說的是對的。
"他說你們倆要單獨吃。你說他不喜歡有外人在。我當時就覺得很奇怪,談戀愛吃個飯還不讓別人坐?後來我找你上自習,你也推,說雷聲給占了位置。周末我想叫你逛商場,你說雷聲安排了。你整個大學生活,最後就剩一個雷聲。"
我夾著煙,沒說話。那時候我覺得是甜蜜,是黏,是他離不開我。現在想想,他從一開始就在把我往孤島上推,讓我身邊一個人都不剩,只剩他。
"不過那時候你開心。"李敏嘆了口氣,"你笑起來的時候,我實在說不出難聽的話。我就想,也許是我多想了。也許他是真的對你好。"
"你沒有多想。"我嗓子發緊,"你是對的。"
李敏沒接話,菸灰掉在她大衣上,她撣了一下。
"工作我幫你留意。"她換了個話題,"幼兒園我有時間就過去看一眼,確認孩子好不好,帶她去吃點好吃的。"
"謝謝你了李敏。"
"沒事,我只能這樣,我會盡最大努力幫你。"
她從兜里又摸出一根煙遞給我。"還煩?"
"煩。"我接過來,"但好多了。"
她點了火,我湊過去,火苗一跳,煙著了。我吸了一口,這次沒嗆,吐出來,煙往上飄,被風吹散,被黑夜吞掉。
李敏看著我,突然笑了,嘴角往上揚。
"我現在挺感謝雷聲那個混蛋的。"
我愣了一下。"為什麼?"
"你們倆好的時候,他不讓你接近我,不讓你跟我聯繫。我打電話,他接,他說夏雨忙,夏雨沒空,夏雨還要管孩子,讓我不要打擾你。"
她說著,眼睛裡有東西流了出來。
"有一次我打你手機,響了三聲被他按掉了。過了十分鐘他回過來,說你睡著了。我當時就覺得不對,才晚上八點,你從來不那麼早睡。後來我又打,他直接把我號碼拉黑了。我用座機打,你接了,他在旁邊喊'誰啊',你說了我名字,電話就被掛斷了。"
我聽著,腦子裡慢慢浮現那些畫面。雷聲掛電話的手,他轉過來看我的眼神,他說"李敏就是見不得我們好"。
"再後來你就不敢接我電話了。"李敏聲音更輕了,"你怕他生氣,你怕他跟你吵。你寧願不跟我說話,也不想惹他不高興。"
她說的是事實,我確實怕。他一生氣就不說話,能冷戰一個星期。我試過,那種沉默比吵架更讓人窒息。所以我就妥協了,一步一步退,退到連朋友都不敢聯繫。
"你知道最離譜的是什麼嗎?"李敏苦笑了一下,"有年冬天,我算好了他出差的時間,買了你最愛吃的栗子蛋糕去你家找你。你開門看見我,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緊張。你往樓道兩頭看了看,然後把我拉進來,小聲說'他不在,你快進來,待幾分鐘就得走,不然他回來又要吵'。"
我閉上了眼。我記得那塊蛋糕。我躲在廚房裡吃的,吃得很快,像做賊一樣。吃完把盒子壓扁塞到垃圾桶最底下,怕他看見。
"我們十幾年的朋友。"李敏的聲音在風裡發顫,"我見你一面,難於上青天。"
我很少見李敏流淚,上一次還是她媽媽去世的那天。
"現在你們倆崩了,我覺得,咱們又回到大學了。"
我鼻子又酸了,這次我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
"你還是我身邊那個,"李敏歪著脖子看向我,聲音裡帶著笑意,"傻姑娘。"
我撇了撇嘴,眼淚流到嘴角,咸死了,我用手背擦了一下。"那咱們一起謝謝雷聲?"
"謝渣男。"李敏說。
我們兩個都笑了。笑到最後,不笑了,只是靜靜坐著,望著江。
江邊燈火通明,江面波光粼粼,我在水面上能看到自己的輪廓。
我眼睛是紅的,但很亮。嘴角是乾的,但很緊。臉是清瘦的,但稜角很硬。這是我的臉,也是十年前的我,那是二十歲的我。
那時還沒遇見雷聲,那個以為全世界都是好人,以為努力就有回報,以為愛情就是一輩子的傻姑娘。
她還在,她沒死,她只是睡了十年,現在她醒了。
"李敏,我一定會掙到錢,把小雅接回來。我會讓雷聲後悔他今日的所作所為。"
"我知道。"她吐出一個煙圈,"我一直都知道。"
江水還在流,船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