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敏把我送到單元樓下。她沒上去,說有事,我目送她拐過樓角,身影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
我又獨自站了一會兒,夜風從領口灌進來,涼得透骨。我縮了縮脖子,轉身上樓。
樓道里聲控燈又不亮了,我爸媽住的這個小區物業很不負責任,收的最高的物業費,做著最差的服務。品行跟雷聲有一拼。
我扶著牆,一步一步往上挪。鑰匙在兜里,我摸了半天才摸出來。門開了一條縫,客廳燈黑著,我輕手輕腳進去,光著腳走進自己那屋。
我沒開大燈,只開了床頭的小檯燈。黃光打在牆上,把那面白漆照得像舊報紙。我坐在床沿,盯著手機發呆。
通訊錄往下滑,滑到"雷聲"兩個字。上次給他打電話,還是他不讓小雅上幼兒園那天。從結婚以後,他出差我打,他加班我打,他不回家我也打。後來他煩了,說你能不能別老打電話。我就不打了。再後來,他不碰我,也不回家,我連給他打電話的理由都沒有了。
現在,我要給他再打一次電話。為了十五萬,為了接回女兒。
凌晨5點,我按了撥號。響了很久,他才接。
"餵。"雷聲的聲音,帶著睡意,也帶著不耐煩。
我突然緊張。喉嚨幹得發緊,咽唾沫都疼。我清了清嗓子。
"雷聲,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夏雨?"他聲音變了,不再是困意和不耐煩,而是愣,"你怎麼會這個點給我打電話?"
我沒吭聲,我等著他往下說。
"你不同意那兩個要求。"他聲音硬起來,"你不同意還聯繫我幹什麼?"
"當天不同意而已。"我努力裝作雲淡風輕的樣子,實則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是因為你們都是畜生。"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比剛才更久。
"現在我同意了。"我說道。
雷聲愣了半天。我聽到他那邊有動靜,像是從床上坐起來,被子窸窣響了一陣。然後他問:"你確定?"
"是的。"我坐在床邊點了點頭,自我麻痹。
"那你選哪一個?"他尾音上揚,像試探,又像在確認一件不可能的事。
"十五萬,買斷。"
雷聲又沉默了。我握著手機,生怕他反悔。這15萬是我的希望,也是我和女兒的未來。
手心裡全是汗,殼子滑膩膩的。我換了一隻手拿。
"那你別後悔。"他聲音低下去,輕飄飄的,像無根浮萍。
"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簽字之前,我要先見小雅一面。"
"簽了以後隨時見。"雷聲說,"你簽完,我讓你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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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打斷他,聲音比我自己想的硬,"簽之前就要見,我現在就要見,否則上法庭。"
"夏雨,你…"
"我要確認她好不好,我要親眼看見,她是不是好好活著。"
雷聲沒說話。我聽到他那邊有呼吸聲,重一下輕一下的,他在思考,在權衡。
等了大概5分鐘,耳邊再次傳來他的聲音。
"行。那你來吧。今天我在家,小雅也在。"
我沒吱聲。
"剛好陳煦不在。"他聲音里有一種我不認識的輕鬆,"她8點要去醫院產檢。"
我掛了電話。屏幕滅了,屋裡又只剩下床頭那盞小檯燈。黃光照著白牆,我盯著它看了幾秒,然後移開眼睛。
我站起來,去廚房倒了一杯水,一口氣喝光。然後把杯子放下,靠在冰箱上想下一步。
楊律師,對。
我或許該給他打個電話。問問他,我這個選擇,對不對;問問他,那十五萬,我能不能拿;問問他,簽了那個協議,我是不是就永遠失去小雅了。
我從通訊錄里找到他。上次存的號碼,名字備註"楊律師",後面跟了一個括號,裡面寫著"公益"兩個字。那是我加的,提醒自己,他是個不為錢的律師,至少第一次不為。
我按了撥號,他很快接了。
"餵。"楊律師的聲音,清醒而平靜。
"楊律師。"我小聲說,"我是夏雨。"
"夏雨女士,我記得。你好。"
我把事情說了一遍。雷聲提的兩個條件,十五萬和兩萬。還有我為什麼要選前者的原因。
我說完,電話那頭安靜了。過了一會楊律師開口了。
"夏雨女士。"他聲音很沉,但不重,像誰拿了塊石頭放在桌上,"首先,不管是作為媽媽、女人還是妻子,你都沒有錯。"
我握著手機,鼻子一酸,我忍住了。我不能在電話里哭。
"從法律層面講,他讓你簽的這個協議,屬於附條件的離婚協議。根據《民法典婚姻家庭編解釋(一)》第69條,當事人達成的以協議離婚為條件的財產處理協議,如果雙方離婚未成,一方反悔的,法院認定該協議沒有生效。"
我手心又出汗了。我換了個姿勢,靠在牆上,耳朵貼緊聽筒。
"撫養權不能預先處分。"楊律師繼續說,"根據《民法典》第1084條,父母與子女的關係不因離婚而消除,離婚後父母對子女仍有撫養、教育和保護的權利義務。根據司法解釋第55條、第56條,離婚後如果撫養方出現虐待、不盡撫養義務等情形,另一方隨時可以起訴變更撫養權。"
"法律講究的是證據。"話筒里有打火機的聲音響起,"而不是一紙協議。這個錢你可以拿,但他讓你簽的協議,在沒辦離婚登記之前,並沒有法律效力。"
我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說不出來。他說得太快,我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但我聽到了關鍵的話:協議沒有法律效力,錢可以拿。
"十五萬屬於財產分割。"楊律師說,"你放心拿。但他說的'買斷撫養權',在法律上是無效的。撫養權不是簽個字就能賣掉的。"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我聽到電話那頭有紙頁翻動的聲音,像他在查什麼資料。然後他說:"等你強大了,有了更多的證據,隨時回來找我。我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我鼻子又酸了,這次我沒忍住。
"好,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去吧。"他囑咐我,"保護好自己。"
掛了電話。我靠著牆面站了很久。冰箱嗡嗡地響,壓縮機在發動,像個老年人在喘息。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但我沒感覺到。我用另一隻手按住它,不抖了。我深吸一口氣。然後去洗了把臉,把頭髮紮好,又換了身乾淨衣服。
我不是為了見雷聲,我為了我的女兒。
我打了個車,一路上心裡都在設想見到女兒的場面。
我不知道她想不想我,怪不怪我。
車停在福樂居小區樓下。我付了錢下車。熟悉的風景,熟悉的一切。
只是,我再也不是那個任勞任怨的雷家兒媳了。
我按了七樓。電梯門在身後合上,發出沉重的金屬撞擊聲。轎廂里有一股潮濕的鐵鏽味,混合著誰家飯菜的油煙味。電梯往上走,數字一跳一跳。我盯著那數字,心臟也跟著跳。數字跳到4的時候,我瞄了一眼鏡子,裡面的女人頭髮亂著,眼袋垂著,像個鬼。我迅速移開眼睛。
701門口,我站了好一會。結婚這麼多年,這還是第一次回家不敢進門。
我沒按門鈴。我有鑰匙,但我沒掏。我敲門。
門開了。居然是公公。他穿著件舊馬甲,手裡捏著一把螺絲刀。我走進去,客廳中間放著一輛嬰兒車,零件散了一地。他蹲在地上,螺絲刀在擰什麼東西。
我差點忘了,他退休前是一家家具廠的員工。那種老式的,手工刨木頭的木工。小雅小時候的小木凳,就是他做的。
婆婆在廚房忙碌。我聽見她在嚷嚷,"這湯得多熬一會兒,小煦回來要喝的。不能多攪和,攪和了味道就散了。"
公公沒吭聲。他擰完最後一顆螺絲,把嬰兒車翻過來,軲轆在地上轉了一圈。他用手推了推,軲轆靈活。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把嬰兒車推到牆角,靠著。
雷聲坐在沙發上。他面前的茶几上,擺著兩樣東西。一張卡、一張協議。
我走過去,站在茶几前面,瞧著那兩樣東西。卡是建行的,藍色卡面。紙是列印的,黑字,密密麻麻。
"來了。"雷聲沒看我。他盯著那張紙,像在看一件已經屬於自己的東西。
"小雅呢。"我開口。
雷聲抬起頭,他眼睛裡有紅血絲,看來過的也不是那麼如意。
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指了指北邊的臥室方向。
"在客房呢。"
我沒等他再說什麼。轉身往臥室走。門是關著的,我擰把手,使勁推開門。
不愧是雷家的冷宮啊。
大白天,窗簾拉的死死的,屋裡光線黑暗。只透進來一點外面的光。
我一眼就看見了她,我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