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門口看過去，小雅趴在窗台上，臉朝外，下巴墊在胳膊上。
她穿著件粉色的舊T恤，領子磨得發白，上面印著一隻脫色的卡通兔子。衣服髒兮兮的，袖口有塊黑印，不知道蹭到了什麼。她的臉瘦了一大圈，比上次見又小了，感覺好幾天沒洗，頭髮亂糟糟在頭頂豎著，油乎乎地打著綹，像個小乞丐。
我心裡在滴血。我知道陳煦不會善待小雅，但雷聲好歹是親生父親啊，他怎麼忍心的？
我推門的聲音很輕，但小雅還是聽見了。
她轉過頭，愣住了。那一愣很短，然後哇的一聲哭出來，從窗台上跳下來，跑過來抱住我的脖子，不停喊著"媽媽"。
我心碎了。我的女兒，她如果知道我來是為了拿十五萬離開她，會不會再也不理我了。
她的胳膊勒著我，手指緊緊抓著我肩膀後面的衣服，衣領被她揪成一團。她的小臉埋在我脖子裡，眼淚流進領口。我眼睛酸了，淚水奪眶而出，一隻手抱著她，另一隻手摸著她的頭。
"媽媽媽媽。"她哭得聲音發啞，無論我怎麼安撫都停不下來，"我好想你，你是不是不要小雅了？你什麼時候接我回姥姥家？媽媽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喉嚨里堵得慌，堵得喘不上氣。我深吸一口氣，把她的臉扳過來，看著她的眼睛。眼睛紅腫，眼屎糊在眼角，我用手背給她擦，擦不掉，改用拇指肚輕輕摳。
"寶貝，媽媽永遠愛你。"我聲音有點顫抖，不知道是怎麼說出這句話的，但我必須說。我要告訴她，我從來沒有不要她，我只是暫時沒有能力。我再一次將她擁入懷裡，"小雅，你記住，不管媽媽發生什麼事、在哪裡、你能不能見到媽媽，媽媽這輩子只愛你，媽媽所有的愛都在你身上。"
小雅抽噎著，眼睛定定地看著我，眼淚還在流，但哭聲逐漸小了。
"媽媽要去遠處一段時間。"我給她擦眼淚，"去掙錢，掙很多很多錢，以後讓我們小雅當一輩子的公主，這輩子不用工作，媽媽都會養著你。"
"但是這段時間，小雅答應媽媽一定要堅強。不管阿姨也好、爸爸也好、爺爺奶奶也好，他們不管怎麼對你，你都要堅強。等到媽媽回來，好嗎？要儘可能讓自己好好活著。"
小雅吸了吸鼻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用手背去擦，擦得更花。
"媽媽能不能帶我一起去？"她聲音很小，像怕被拒絕，"我不想留在這裡。"
"現在還不行。"說出這句話時，我的心像被人揪了一把，"但媽媽答應你，一定會儘快來接你。"
我緩了緩，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像我，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又黑又深，像雷聲。
"你一定要好好等著媽媽。"我摸了摸她的臉，"好嗎寶貝？"
小雅一邊哭一邊點頭，她的頭在我手裡，小小的，熱熱的。她抽泣著說："媽媽我知道了，媽媽我愛你。"
我抱著她沒再說話，她的眼淚持續往下流，我脖子濕了一片。我拍了拍她的背，手心貼著她的脊梁骨，一下接一下撫摸。然後我站起來，拉著她的手。
"來，媽媽給你洗臉。"
我帶她進了衛生間，地面很乾，一看就好久沒人進來了。他們住了主臥，客房沒人管，所以我的女兒也沒人管。我打開水龍頭，用手試了試溫度，水有點涼，我等了一會兒，等到溫熱了才沾濕毛巾。
毛巾是以前就掛在這裡的舊毛巾，有些破，我用沐浴露洗了洗，確定沒什麼異味才給小雅用。我輕輕擦她的額頭，擦她的眼睛，擦她的鼻子，擦她的嘴。髒東西擦掉後，露出底下的皮膚，臉頰上有兩塊紅，是皴了，裂著細小的口子，看著就疼。我給她打了點香皂，泡沫搓出來，白白的，她全程閉著眼睛，乖乖配合我，睫毛偶爾顫一下。泡沫洗掉後，我用干毛巾給她擦乾，她的皮膚露出原本的白淨，只是比從前黑了一些。
她的臉乾淨了，也露出了以前的笑容。
我看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捅了一下。
"媽媽給你把頭髮扎一下。"我笑著說。
小雅點了點頭。
我在抽屜里翻皮筋，翻出一個粉色的，上面有個塑料小星星。我坐在馬桶蓋上，讓她站在我面前，把她的頭髮梳開。客房沒有梳子，我就用手指當梳子，來回理。她的頭髮打結，我輕輕解開，梳順後扎了一個馬尾。
"好看。"我端詳了一番。
小雅咧了咧嘴，嘴角只抬了一半就垂下去了。我摸了摸她的臉。
"媽媽再給你換身衣服。"
小雅伸手指向衣櫃，原來他們把孩子的東西都搬來了這裡，小雅的房間被雷聲做成了嬰兒房。
我在衣櫃裡找，她的衣服不多，幾件舊T恤，兩條褲子。我挑了一件白色的，上面印著一隻小熊，給她換上。舊的粉色兔子T恤我捲起來，放在了窗台邊上。
"媽媽陪你玩一會兒吧。"
她拉著我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盒子，是她經常玩的積木。她打開倒出來，五顏六色的木塊散了一地。她坐下去，和我一起搭。我們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她找了一塊藍色的當屋頂，說那是媽媽的房間，又搭一個粉色的，是她自己的。她一塊一塊往上摞，小手認真地調整角度，偶爾搭歪了也不惱，重新再來。這讓我想起她更小的時候，任何玩具都要讓我陪她玩，去年我過生日還給我唱了《世上只有媽媽好》。
我們玩了很久，她開心了，嘴角一直往上揚，眼睛像小鹿一樣發亮。我坐在她旁邊，假裝幫她，實際在看著她，把每一根頭髮、每一個表情、每一聲笑，都刻進腦子裡。
我不知道下次見她是多久以後，也許是下個月，也許是明年，也許更久。我必須把這些存好，存在心裡，等想她的時候拿出來用。
"媽媽。"她突然看著我說，"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很快。"我摸了摸她的頭髮，"媽媽答應你。"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五歲孩子，裡面有讓我心疼的東西。
她低下頭，繼續搭積木。
我陪她玩了大概二十分鐘，沒看手機，不知道具體時間。我只知道再不出去，雷聲會進來催，我不想當著孩子的面和他吵架。
"小雅。"我狠了狠心，"媽媽要出去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又紅了，但她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媽媽答應你。"我又說了一遍，"儘快來接你。"
她張開胳膊抱了我一下，然後鬆開，低下頭，繼續搭積木。
我走出臥室，輕輕帶上門。客廳里，雷聲還在沙發上。公公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裝嬰兒車的說明書攤在腿上，他這個認真勁堪比大型考試現場。婆婆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湯，看見我，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繞過去，把湯放在餐桌上。
她沒理我，也沒跟我說話，好像我是透明的。
我走到茶几前，雷聲抬頭。
"看完了？"
"簽吧。"我冷冷地說。
他拿起筆遞給我。
我坐在沙發邊上，把那張紙拿過來，沒看內容。我知道看了也沒用，楊律師說了，這個不具備法律效力，讓我放心簽。
我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簽字欄空著，旁邊印著"乙方"兩個字。我乙方，他甲方。結婚七年，我成了丈夫的乙方。
我一筆一划寫了"夏雨"兩個字，字不好看，歪歪扭扭，不如小學生。簽完，我把協議推回去。
雷聲拿起來看了一眼，露出一絲笑容。然後他拿起那張卡遞給我。
"建行，十五萬。"
我接過來，卡是新的，塑料膜還沒撕乾淨，我捏在手裡，心情沉重。
"密碼是你的生日。"他又說。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我看著他的臉，那張我曾經覺得好看的臉，現在只覺得陌生。
"雷聲。"我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不覺得你現在跟我說這個很扯淡嗎？"
他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說了什麼，我沒聽清，也不想聽清。
"沒事。"我把卡揣進兜里，站起來，"我走了。"
我沒再看他，轉身往門口走。公公依然低著頭還在看說明書，婆婆在廚房不知道擺弄什麼，鍋碗瓢盆叮噹響。
我擰開門把手走出去。
門口，我站在黑暗裡，靠著牆，靠著那扇關上的門。兜里揣著那張卡，十五萬。背後是住了七年的屋子，裡面有我的女兒，有我曾經尊敬的公公婆婆，有我曾經深愛的男人。
我站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身子，往電梯走。
我摸著兜里的卡，這裡面的錢，是我女兒和我的賣身契。
電梯門關上，我站在偌大的電梯裡，盯著眼前的金屬門，門上映出我的臉。頭髮亂著，眼睛紅腫，嘴角乾裂，臉頰瘦削。我第一次看見自己的狼狽模樣，真醜。
電梯很快到了一樓，門開了，我走出去，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刺眼。
我眯了眯眼睛，走進那束光里。
我想我會一直往前走，無論遇到任何艱難險阻，絕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