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雷聲那裡回家後，我狀態一直不對。那張十五萬的銀行卡放在桌上，每看一眼心裡就堵得慌。我好像病了，通過一張卡能看見我的女兒，她就躲在那扇小小的窗戶後面，不停地望呀望，等著我去接她。
對，我要振作起來。拿著這個錢找到一條活路，用最快的速度去接我的女兒。
想到這裡，本來還病怏怏的我，立馬坐起來，給自己做簡歷。
長年累月的家庭主婦生活，到這一刻我才知道多可怕。我一個重點大學畢業的人，連最基本的文檔操作都不會了。
十年時間，完全可以毀掉一個人，也可以殺掉一個原本鮮活的靈魂。
我一邊在網上查，一邊摸索，根據步驟一步一步做。後來發現太慢了，乾脆讓李敏幫我弄。
很快，一份看起來有些寒酸的簡歷誕生了。最硬的是我的學歷，最弱的是我的履歷。如果這輩子都不上班，我的工作履歷將是零分。
"夏雨，我給你大概包裝了一下，你先海投試試。不過Boss上面可能很多人已讀不回，你別在意，咱們就當刷經驗了。"
李敏不停地鼓勵我，她說現在職場環境不好，怕我出師未捷身先死。
我想了想，給她發過去一句話："現在的我，你覺得還有什麼比雷聲做的事情更讓人難以承受的？"
李敏回我："那就干！臉皮厚吃個夠，臉皮薄吃不著！"
我打開Boss直聘，找了幾個基礎工作發送投遞。果然如李敏所說，都沒理我。
我一直盯著手機屏幕，盯到眼睛發酸，全是已讀不回。我像是在跟空氣說話，連回聲都沒有。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不想看了。我害怕，怕被拒絕，怕別人看不上我，怕找不到工作，怕女兒接不回來。我怕的太多了，但唯一解決的辦法只有面對。
過一會兒，我把自己哄好了，又拿起手機翻過來，還是沒人理。
後面我又投了幾個，很有自知之明地投了保潔。對面回覆說，你太年輕，幹這個不踏實，我們只招四十歲以上的。投了服務員，他們說年齡大了，我們招三十歲以下的。投了奶茶店，人家說只招十八到二十五歲的，你超了。被逼無奈，我甚至投了工廠流水線，人事說要有經驗的，你沒幹過。
真他媽三百六十五行，行行不要我。
我坐在床上，盯著手機屏幕，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一無是處。十年來，我除了做飯洗衣服帶孩子，什麼都不會。我在這個社會上的價值，是零。
挫敗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像被人按在水裡，按了很久，終於不掙扎了。我躺在床上想睡覺，但睡不著，閉上眼就是小雅的臉，她說"媽媽，你什麼時候來接我呀？"
我不能躺下，我不能認輸，我得去接她。
我爬起來繼續投，投了大概五六十份，簡歷飛出去，石沉大海。但我沒放棄，還在投，像一個溺水的人不停地抓，哪怕抓到的是稻草。
終於，有一家單位回我了。總經理助理工作。人事說："你的專業挺符合的，雖然我們要求有經驗，但你的學歷和專業匹配度很高，我們願意給你一個機會，明天過來面試看看。"
我盯著那幾句話看了很久，激動得手都在抖。我立馬從床上跳起來，站在柜子前找衣服。翻了半天，沒有一件能穿的。我的衣服都是七年前的，要麼舊了，要麼緊了，要麼過時了。
最後，我拿出我媽的衣服，一件藍色呢子大衣。她七年前花高價買的，為了參加我的婚禮，穿了一次以後就一直掛著，平時不捨得穿。
我把衣服套在身上，袖子長了，卷了兩圈。鏡子裡的我，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但總比沒有強。
第二天一大早，五點多就起床了。我站在鏡子前照了半天，把頭髮梳整齊，用我媽的發卡別住。眉毛淡了，我找來一支鉛筆，沿著眉骨描，描歪了，左邊高右邊低。我擦了重新描，好多遍以後總算對稱了。塗上潤唇膏，抿了抿嘴。
我窮盡一切努力，把自己收拾得像個人樣，至少不像個逃難的。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青黑，但背是挺直的。我拍了拍臉，拍疼了，瞬間清醒。拿起包走出家門，包是我媽的舊包，拉鏈壞了，我用夾子夾住。包里裝著簡歷，也是我和小雅的未來。
我給李敏發了一條消息："萬一對方不要我怎麼辦？"
她很快回了："不要就不要，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看到這句話我心裡踏實多了。
面試約的九點。地鐵上人很多，我早忘了早高峰的模樣，和這麼多人擠在一起，各種焦慮襲來。
公司在CBD一棟寫字樓里，二十層。電梯一路上行，我越來越緊張，頭頂開始冒汗。
我記得前幾年的時候，我說我想去上班，雷聲把我笑了一頓，我現在還記得他的表情，他說"你別開玩笑了，你能幹啥"。
我想，從那句話開始，我對他就已經變了。愛你的人是不忍心否定你的。
我在前台報了名字，被一個小姑娘帶進會議室。我特地看了她一眼，二十來歲，細皮嫩肉，難怪我投前台這個崗位沒人理我，我超齡了。
會議室不大，玻璃牆，能看見外面的人走來走去。我把手放在桌上按著，不讓自己抖。
面試官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眼鏡，穿著一件藍色西裝。我急忙把簡歷遞過去，他大概看了看，沒問為什麼七年沒工作。
他翻了下簡歷，翻得很快。
"會不會用Excel？"
"不會。"我如實回答，"但我可以學。"
他抬頭看我，眼鏡片反光。
"明天來上班。試用期三個月，月薪一萬二，轉正後一萬五。"
我愣住了。進來這一會兒，我一直在想他到底會問我什麼問題，我該如何回答，結果就這？一萬二？其實七年沒上班了，對於工資我早沒概念了，但我知道這個薪資比我想的高。
"別謝我。"他笑了一下，"謝李敏，她很少給人內推。"
李敏？這工作居然是她給我找的？
我接過對方遞來的水，緊張地喝了一口。
離開面試的公司，我第一時間給李敏打電話，她聲音挺激動的："怎麼樣，成了嗎？"
"成了，人家只問了一個問題就錄用了，說是你很少內推。"
電話里傳來李敏爽朗的笑聲："師傅引進門，修行在自身。打鐵必須自身硬，你還是有實力的，至於空窗期那不是你的問題。"
我笑了笑，我幾乎是衝進電梯的。我有工作了，我要上班了。
我終於要展現自己的價值了。
激動得一晚沒睡，第二天才知道局面有多亂。
首先，我不會用印表機。我研究了半天，一堆按鈕，根本不知道按哪個。小張大概看不下去了，過來幫忙，她按了一個鍵，讓出身子給我看，問我記住了沒。
"謝謝，我記住了。"我笑著說。
"沒事。"她擺了擺手，"新來的都這樣，誰都有個過程。"
上班的日子很難熬，每天跟打仗一樣，要研究各種別人遊刃有餘的工作內容。剛開始我什麼都不會，Excel、PPT都不會，印表機卡紙了不知道怎麼辦。我像傻子一般問東問西，問得自己都煩。
日子每天雖然難，但還是得一分一分熬。
第二個月的晚上八點，我能做出PPT了，模板是網上找的，配色丑，我自己都看不過眼，但總經理說"簡潔，可以"。我把"簡潔"兩個字記在本子上，後面畫了一個圈。這是誇獎，我結束家庭主婦生活後，也是七年來第一次被誇獎。
我覺得自己表現還不錯，離接女兒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至少我從一無所有的家庭主婦，變成了一個有正經工作的女人。
我有時候站在天台吹風挺想哭的，想起那些無助的夜裡，想起雷聲說我只會做飯。我夏雨，終於不是只會圍著廚房轉的人。我在旱地里走了太久，終於踩到水了。
發工資那天，銀行簡訊入帳一萬零五百。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這是我七年來第一次有自己的錢。不是雷聲給的，不是爸媽接濟的，是我自己掙的。
我把錢存進銀行，留下兩百給父母買營養品。這些錢會越來越多，加上十五萬，半年後就能正式請楊律師了。請律師要錢，打官司要錢，租房子也要錢，接小雅回來更要錢。
我要節省一點，不能亂花錢。
下班走出寫字樓，天已經黑了。門口有個賣烤紅薯的大爺，爐子冒著熱氣，香味飄過來。我停下腳步聞了一下，沒買。即使紅薯才三塊錢一個，我也捨不得。等以後把女兒接回來，我會買的，買兩個，最大的那個給小雅。
我坐上公交車回我媽家，車上打開小雅的照片。她扎著小星星皮筋，穿著印小熊的白T恤，笑得嘴角往上揚。我看著看著眼睛酸了，眼淚流了下來，忍不住摸了摸屏幕，她的臉在玻璃後面，摸不到。
快了。一萬二一個月，轉正後一萬五。今天HR說這個月底提前轉正，我很快就能攢夠錢了。
手機屏幕黑了，映出我的臉。妝早都花了，但我的眼睛很亮，裡面有一團火。這是七年來第一次看見自己的眼睛這麼亮。
微弱，但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