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休息,眼睛睜開,我第一件事就是想小雅在幹什麼。平時上學不用在那個家裡待,周末要面對不負責任的父親、不把她當回事的爺爺奶奶,以及把他當累贅的小三。
直到現在,我依然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對還是錯,我只是覺得,只有這樣,我才能永久的和女兒在一起。
往後餘生,我都不想和這個男人有任何牽扯了,他只是小雅的生物學父親,我的前夫,僅此而已。
如果我的記憶沒出錯,今天可以探視,我要去雷家。
枕頭上都是淚,睡不著了。我打起精神爬起來洗澡,最近都沒好好休息過,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
我換上那件舊羽絨服,我的窩囊是雷聲的舒適區,我越可憐,他越無所畏懼。
我怎麼能讓他知道我也是有工作有價值的人,他如果知道了就會想盡辦法把我拉入泥潭,想如同這十年一樣。
我對著鏡子描眉毛,畫得不好,左邊高右邊低,最後我乾脆不畫了,全部擦掉素顏出門。
我想無論我多醜,我女兒都不會不愛我的。
出門時,我爸媽站在客廳門口,欲言又止的看向我,最後揚起嘴角,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
出門打車。司機問去哪,我說福樂居,他從後視鏡里看我一眼,噗嗤一聲笑了"小姑娘,你滿臉愁容,哪裡來的福氣嘛,笑一笑,不然運氣跑沒了。"
我努了努嘴,擠出一絲苦笑。
車停在雷家小區門口。我又一次回到這裡。我抬起頭往上看,7樓那扇窗依然拉著米色窗簾。小區的大爺在掃地,似曾相識,又形同陌路。
公公開的門。身上還是那舊馬甲,遙控器捏手裡,看了我一眼沒吭聲,轉身回了沙發。電視裡槍炮轟隆隆,屏幕的火光在他臉上一閃一閃。
我低頭換鞋。鞋架上小雅的小皮鞋擱在最邊上,鞋頭都磨白了,我忍不住心酸。我捧在手心裡的小公主,終究被折磨成了灰姑娘。
往裡走時路過廚房,玻璃門裡婆婆的背影還是那麼熟悉,花圍裙,正在拿勺攪鍋。我聽見她說了句"湯多熬會兒,小煦喜歡喝濃湯"。
臥室門開著,窗簾拉的,房間很暗。
小雅蜷在地板上,背靠床腿,懷裡抱著那隻舊娃娃。粉色兔子,耳朵剩一隻。身上灰色T恤領口松垮,袖口毛了邊,大出一截,這不是她的衣服。
小臉也瘦了一圈。原來臉是圓的,現在顴骨頂出來,下巴也尖了,指甲縫裡一圈黑泥,好久沒人管的那個樣子。
我蹲下去握她的手,冰涼。
她抬頭看見我,愣了一拍,娃娃扔了跑過來抱住我的腿,臉貼著褲子蹭。
"媽媽。"她聲音很小,像怕被人聽見,"你來了。"
我抱住她。她的背太瘦了,脊梁骨一節一節硌手心。頭髮上沒有洗髮水的香味,是幾天沒洗的,散發出酸餿味。
"媽媽給你剪指甲。"
她坐我腿上,我握著她手指一根一根剪。指甲硬,脆響,黑泥嵌在縫裡銼不乾淨。以前她睡著的時候我拿小剪刀借燈光剪,指甲軟的,透光的,薄薄一層。現在硬得跟骨頭一樣。
剪到第三個手指,她開口了。
"媽媽,阿姨說我是沒人要的野孩子。"
銼刀還貼在她指甲上,我的手停了。
"她說我媽不要我了,我爸也不喜歡我。說我連個弟弟都不如,弟弟還沒出生,就是全家的香餑餑。"
我放下指甲剪,扳過她的臉。眼睛紅腫,眼屎糊著眼角,眼皮腫著。
她沒哭,或者說她努力的在我面前不哭。
"小雅,你記住,媽媽這輩子只愛你。不管誰說什麼,你都記住。"
她點了點頭,頭在我手心裡,小小的,熱熱的。然後把臉埋進我脖子,呼吸噴在我鎖骨上。
我心裡疼,但不能說。
小雅5歲了,該懂的她都懂。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說水彩筆沒顏色了,想畫畫,上次買的那個在書房裡。
我把她放在床上,走出臥室。
書房門虛掩著,我推開進去,身後門輕輕合上了。窗簾拉著,房間光線很暗。書架第二層,粉色盒子印著兔子。手伸到一半時,我停住了。
我看見,書桌上攤著幾張紙,上面那張沒蓋嚴。
"內部審計報告。"
"資金流向異常。"
"海外帳戶。"
"建議立即核查。"
我回頭看門口,門虛掩著,外面沒動靜。
我做賊一樣把紙拿起來。A4列印紙,右上角公司logo不認識,底下簽名也不認識,後面三個字——審計部。再往下是一串長數字,英文字母開頭,我看不懂。
紙的最底下,是一行手寫。
雷聲的字。從大學到現在,我怎麼能不認識呢?
"先填上,別讓他們查出來。"
我盯著這幾個字,手開始抖。他在幹什麼?
我拍了一張照片,然後把紙放回去,按原來樣子擺好,紙角對齊,和旁邊那張錯開的距離一樣。就像沒碰過。
拿上水彩筆盒,快步走出書房。
小雅坐在床上等,接過盒子抱在懷裡沒打開,就抱著,眼睛盯著我看。
"媽媽,你臉色好白。"
"沒事,有點累。"我蹲在她前面。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小手伸進枕頭底下,摸了半天,掏出一張折成四折的紙。"這個給你。"
我接過來。是張蠟筆畫,藍色天空下面三個火柴人,中間小的扎兩個辮子。旁邊歪歪扭扭寫著一個字:"家。"
我看著這張畫,眼眶瞬間濕了。
"媽媽,這是我畫的。藏枕頭下了,他們看不見。你拿著,別放在這兒,我怕阿姨扔掉。"
我看著那個"家"字。筆畫描了好幾遍,紙背都凸起來了。
她什麼時候寫的?她為什麼要藏?
"阿姨什麼都翻。"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很小。
我把那張紙折好,塞進口袋。
"媽媽你下周還來嗎?"小雅的聲音透著委屈和期待。
"來。"我笑了笑。
"那你收好。"她低下頭,繼續撥弄兔子耳朵。"想我的時候看看。"
我坐在床邊上,把她擁進懷裡,低聲說"爸爸最近是不是老打電話?"
她想了想,隨後點點頭。"在書房打,聲音很大,有時還吵架摔東西,阿姨不讓我進去。"
"聽見他說什麼了嗎?"
"沒聽清。就聽見他說錢,轉,還有別查。"
小雅並不知道這些詞什麼意思。但她聽見了。
我湊到她耳邊,低聲說"小雅,不管爸爸說什麼,你在家裡聽見什麼,不要跟任何人講。尤其是阿姨。聽到的話,爛在肚子裡就好了。"
她看著我點了點頭。可能她還不懂,但她記住了。
我摸了摸她的頭,"媽媽下周還會來看你的。"
她眨了眨眼睛,低頭撥弄舊娃娃那隻僅存的耳朵。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她坐在床上背對著我,娃娃抱在懷裡,肩胛骨從T恤後面頂出來。
我心疼的要命,狠下心走出去。
客廳里婆婆翹著腿看電視,陳煦在另一個沙發上,肚子越來越大了,把衣服撐的很高,她握著遙控器換台。我走過她身邊,她抬頭看了一眼,低下頭繼續換台。仿佛我是個走錯門的陌生人。
我把她們當空氣。
這個家,全當是我用了7年時間做的一場噩夢。現在,夢醒了。
樓道里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我靠在牆上,牆面很冰涼,和我的心一樣。
我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手一直控制不住的發抖,打錯了刪,又重打。"審計、資金流向異常、海外帳戶。"還有雷聲寫的那個備註:"先填上別讓他們查出來。"
走出小區我站在馬路邊上,抬頭向7樓那個熟悉的窗戶看去。然後掏出電話打給李敏,她很快接了。
"幫我查個事,雷聲公司是不是在審計。"
那頭安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來看小雅,在他書房瞥見一張紙。上面寫了一些東西,我發給你。你幫我查,他在怕什麼。"
"行。你等我消息。"
掛了電話。風迎面吹過來,我感覺不到冷,心裡和身體都是雙重火力。
我走上公交靠窗坐下,翻出小雅的照片盯著看。今天走的時候特地拍的。我把她指甲剪乾淨了,臉還是很瘦,但眼睛是亮的。我摸著屏幕,女兒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力量。為了她,我願意付出一切。
到家以後,我媽在坐客廳等我,看見我沒問什麼,放下遙控器說了句:"飯在鍋里。"
我看著她的背影,背有點彎了,頭髮也白了一半。
我走進去,廚房飄出飯香味,還有蘿蔔鹹菜味。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燙,燙的嘴裡發苦,但我還是咽下去了,就像我這10年的感情。
吃完飯後,我走進自己那屋躺下。
腦子裡全是今天去雷家的畫面,小雅的各種表情,以及在書房的新發現。
到這一步,我知道我已經沒有任何退路,過去已逝,未來終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