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敏下午三點半到的幼兒園。
她說她那天本來是去附近辦事,辦完早了,想著反正順路,就去幼兒園接一下小雅,給我省個心。她跟老師打過招呼的,老師認識她,知道是乾媽。
到了門口,班裡還沒放學,小朋友在院子裡玩。李敏隔著鐵柵欄往裡看,一眼就看見了小雅。
不是因為她多顯眼,是因為她太不顯眼了。
其他小朋友三三兩兩跑著鬧著,滑梯上爬上爬下,喊叫聲一片。小雅一個人坐在院子角落的台階上,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划來划去。沒有人和她玩。
李敏說,她站在柵欄外面看了兩分鐘,沒有一個小朋友走過去找小雅。一個都沒有。
後來老師吹哨集合,小朋友排隊往裡走。小雅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隊伍最後面。前面有個男孩回頭推了她一下,她往後退了一步,沒還手,也沒哭,就那麼跟著走。
李敏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然後說:"你女兒在那個幼兒園過得不好。"
我聽了沒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說什麼。
李敏去接小雅的時候,我婆婆也來了。
兩個人在幼兒園門口碰上的。李敏先到的,站在門口等。婆婆後到,從馬路對面走過來,拎著個布袋子,裡面裝著兩根蔥和一盒豆腐。看樣子是順路買菜,專門來接的。
婆婆看見李敏,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那個笑收了,換了個表情,說不上來,不是生氣,是戒備。
"喲,"李敏先開口,"這不是雷家老太太嗎?"
婆婆臉一黑:"瘋女人,你來幹什麼?"
"我來看我閨女。"李敏說,"你呢?你不是有了孫子嗎?還記得你有個孫女?"
"我來看我孫女,關你屁事!"
"關我事可大了。"李敏往前一步,"我是她乾媽。她媽管不了,我管。"
"你管?"婆婆臉漲紅了,"你算個什麼東西?上次闖我家門的帳還沒算呢!"
"帳?"李敏笑了一下,"你兒子欠的帳才大呢。怎麼,陳煦住進去了,嫌我閨女礙眼了?"
婆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李敏那天穿的是什麼我都忘了,但她這個人,不管穿什麼,往那兒一站,氣場是不一樣的。她不怯。
"夏雨的朋友?"婆婆嘴角動了一下,"她倒是派頭大,自己不來,派朋友來。"
"夏雨在上班。"李敏翻了個白眼,"她讓我幫忙接一下。"
"上班?"婆婆笑了一聲,"她一個家庭主婦上什麼班?她十年沒上過班了。"
李敏沒接這個話。
老師把小雅領出來了。小雅背著小書包,低著頭走出來,看見門口站著兩個人,愣了。先看見奶奶,又看見李敏,站在那兒不動了。
"小雅,乾媽來接你。"李敏蹲下去,伸手。
小雅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李敏,沒動。
"過來。"婆婆說,聲音不大,但硬。
小雅往奶奶那邊走了兩步。李敏站起來,看了小雅一眼,沒再伸手。
婆婆拽著小雅的手就要走,李敏叫了一聲:"等一下。"
婆婆回過頭。
"小雅最近在幼兒園怎麼樣?"李敏問,"吃得怎麼樣?睡得怎麼樣?"
"挺好的。"婆婆說,"不勞你操心。"
"她瘦了。"李敏反駁。
婆婆臉上變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拽著小雅的手緊了緊。
"小孩都這樣,長個子呢,抽條。"婆婆說,"你們這些沒生過孩子的不懂。"
李敏生不了孩子,這是她的短。婆婆這話說得不客氣,像是拿針扎了一下。李敏臉上沒變,但我後來想,她心裡肯定不舒服。
"我是不懂。"李敏冷聲,"但我眼睛沒瞎。"
婆婆臉沉了。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李敏看著她,"就是提醒你一句,小雅是雷聲的女兒,也是夏雨的女兒。她不是誰一個人的。"
婆婆攥著小雅的手,氣得發抖。小雅站在中間,被兩隻手拉著,一個往前拽,一個沒有拽但擋著,她的腦袋低著,看著自己的鞋。
"你跟夏雨說。"婆婆壓著聲音,"她不是拿了錢嗎?字都簽了,還想怎樣?孩子的事,她說了不算。"
"那是以前。"李敏絲毫不怯,"以後說不準。"
婆婆臉漲紅了,往前一步,推了李敏一把。
李敏反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動手?"李敏喊道,"來啊老太婆,上次沒爽是吧。"
兩個人越吵越近,頭髮都快抓上了,卻忘了孩子何時跑掉了。
"別吵了!"老師從裡面跑出來,"小雅出事了!她在地上打滾!肚子疼得厲害!"
李敏甩開婆婆的胳膊,跟著老師往裡沖。小雅縮在教室角落裡,捂著肚子,臉白得嚇人。李敏一把抱起她,往外跑。婆婆在後面跟,李敏頭也不回:"滾開,車上沒你的位置。"
計程車門一關,開走了。婆婆站在原地,對著車尾燈罵了半分鐘。罵完了,給雷聲打電話。
李敏給我打電話說這些的時候,我坐在公司工位上,太陽穴突突跳,全身冒汗。
"你不知道那場面。"李敏笑道,"那老太婆,推了我一把。我抓著她胳膊,想把她頭髮薅下來。"
"然後呢?"
"然後老師跑出來,說孩子出事了。小雅肚子疼,在地上打滾。"
我閉上眼睛。
"我衝進去抱她的時候,看見她手腕上有紅印。"李敏聲音低了,"不是今天才有的,是舊痕。"
"雷聲呢?"我問,"他沒去醫院?"
"據老師說,老太婆給他打電話了。他接了,說馬上來。"李敏頓了一下,"但掛完電話可能遇到了事,沒見人影。孩子現在在急診,急性胃腸炎,不危險,但得住著,剛好,省的回去被那個小三欺負。"
我後背全是汗。盯著電腦屏幕,屏幕上還開著跨境電商後台,那批貨卡在海關八天了,退款按鈕亮著。我沒點,退了就是血虧。錢押在那兒,急得要命,但顧不上。
我關上頁面。
"你盯著孩子。"我給李敏發微信,"我下班過去。"
"不用。"她回,"你上班。我在這兒。"
我盯著鎖屏壁紙,小雅的照片。伸出摸了摸屏幕。
小雅住了幾天院。一周後,李敏給我打電話。
這七天我沒能去成醫院。李敏不讓,說我還在試用期,請假影響不好。我聽進去了,但心一直懸著,每天晚上給李敏打好幾個電話,問體溫降了沒,問吃東西了沒,問還喊不喊肚子疼。
那天晚上,李敏給我打電話,聲音終於不那麼緊了。
"退燒了,今天吃了小半碗粥,精神頭好多了,還跟我說話來著。"
我長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才發現後背一直是僵的。
"老師那邊呢?"我問,"老師沒說什麼?"
"老師挺好說話的。"李敏頓了一下,"我跟她聊了幾句,說了你跟雷聲在辦離婚,家裡亂,讓她以後有事直接聯繫我,別打擾你倆。"
"她同意了?"
"同意了。她說她也看出來了,小雅最近狀態不對,總發呆,不愛跟人玩,吃飯也吃得少。她說理解,說有什麼事直接聯繫我。"
我沉默了一下。小雅在幼兒園過得什麼樣,我都不敢細想。
"還有一件事。"李敏說,"孩子好了,我直接接到你爸媽家了。老師同意,說暫時不上學,養幾天。課程不緊。"
"你把孩子接出來了?"我聲音緊了。
"對。接到你爸媽家了。"
我攥著手機,腦子裡轉得飛快。接出來,就意味著小雅暫時不在雷家了。雷聲會同意嗎?他會來找嗎?
"你怕雷聲找過來?"李敏好像猜到我在想什麼。
"嗯。"
"他現在顧不上。"李敏聲音壓低了,"審計的事是真的,他焦頭爛額呢,沒空管這個。"
"行。"我深吸一口氣,"那就接過來。"
第二天下午,我請了半天假,打車直奔我爸媽家。
推開門的時候,小雅坐在沙發上,裹著一條毯子,手裡捧著一碗小米粥。我媽坐在旁邊,正用勺子攪粥,吹涼了才遞到她嘴邊。
小雅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是我。
"媽媽!"
她把碗一推,從沙發上滑下來,毯子拖在地上,跑過來抱住我的腿。我蹲下來,把她摟進懷裡,她的臉貼著我的脖子,皮膚涼涼的,比那天在雷家的時候乾淨了,頭髮也梳過了,扎著那個小星星皮筋。
我抱著她,沒有說話。我怕一開口就哭。
我媽站在旁邊,眼圈紅了,轉身進了廚房,鍋鏟碰著鍋沿響了兩聲,我知道她在擦眼淚。
那天晚上,我陪著小雅睡的。她蜷在我身邊,小手攥著我的衣角,睡得很沉。我看著她的臉,比上次見面又瘦了,下巴尖了,顴骨凸出來一點。我用手摸了摸她的臉頰,她咂了咂嘴,沒醒。
我不能讓她再回去了。
雷聲的電話是第二天上午打來的。
我正在公司,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上顯示他的名字。我盯著看了兩秒,接了。
"夏雨,你把小雅接走了?"他聲音不高,但能聽出壓著火。
"這是我女兒。"我說,"你想女兒可以接走,我想女兒也可以接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她是不是想你了?"他語氣軟了,"送回來吧,我周末帶她出去玩。"
"她不想回去。"
"夏雨。"他聲音硬了,"咱們簽了協議,你拿了十五萬。那十五萬你還給我,孩子的事再說。"
我坐在工位上,手心出了汗。擱在以前,他一硬我就軟了。七年來一直這樣,他聲音大一點,我就不說話了,他摔個東西,我就先道歉了。但這次不一樣。
"你給的十五萬,買斷了。"我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你公司的事,我還沒說呢。"
電話那頭安靜了。
"你什麼意思?"他聲音變了,不是硬,是緊。
"你要起訴?那就去吧。"我把手機攥得死緊,指甲掐進掌心,"法庭上見。"
我掛了電話。
掛完之後我坐在工位上,心跳得很快,像剛跑完步。汗把掌心浸濕了,手機殼上留著指紋印。
我敢說這句話,不是因為底氣十足,是因為昨天晚上,工作室的第一單終於成了。
貨卡在海關那批,上周終於清關了,物流恢復,客戶確認收貨,平台打款。利潤不多,扣掉成本和運費,賺了三千四。三千四,對別人來說可能不算什麼,對我來說,是第一筆靠自己賺來的錢。
不是雷聲給的,不是爸媽接濟的,是我自己賺的。
從一無所有,到剛有。我不是富了,只是不再是什麼都沒有了。就這一點,夠了。
總經理前兩天也暗示了,說"你轉正沒問題",雖然還沒正式下文,但我知道我站住了。公司里沒有人再叫我"新來的",小張開始主動幫我帶咖啡,市場部的人見了我也點頭打招呼。
我還是窮,還是住在我爸媽家,還是穿著捲袖子的舊大衣,但我不再是那個連印表機都不會用的家庭主婦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小雅已經睡了。
我媽說白天小雅精神好了不少,吃了半碗麵條,還看了一會兒動畫片。但晚上睡著之後,說了一句夢話:"媽媽別走。"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的睡臉,站了很久。
手機亮了,李敏發來一條消息:"審計的事,我還在跟,別急。有了第一時間告訴你。"
我回了一個"好"。
又一條消息進來,是工作室的,客戶給了好評,五星,寫了一句"物流很快,質量不錯"。我看著那條評價,嘴角動了一下。
我走進臥室,在小雅身邊躺下來。她翻了個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攥了一下,又鬆開。
我看著天花板。
手裡有活錢了,不多,但是我的。女兒在身邊了,暫時,但是安全的。雷聲那邊,審計的事是一張牌,我還沒掀開,但他知道我有。
從今天開始,我不退了。
我閉上眼,聽著她的動靜。翻身,咂了咂嘴。沒醒。
快了,我跟我自己說。等轉正了,等工作室穩定了,等攢夠了律師費,我就正式起訴。為了這七年,為了菜市場數硬幣的日子,看了三年沒買的羽絨服,六塊五一斤的草莓我都不配吃。
所有的一切,都要在法庭上說清楚。
窗外有風,但我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
今天是我第一次掛雷聲的電話。
這些年的委屈一路忍來。忍到胃疼,忍到失眠,忍到覺得自己不配活著。
今天沒忍。
就那一秒鐘,我做回了夏雨。
小雅的呼吸聲很穩,一呼一吸,像小貓。我聽著這個聲音,慢慢覺得自己的心跳也跟著慢下來了。
她在這,別的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