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一場漂亮的勝仗。"
我把這五個字嚼了一路,嚼到嘴裡發苦。
周一早上,我到了公司,小張已經幫我把咖啡放在桌上了。
"夏姐,早。"
我愣了一下。以前她叫我"新來的"。我接過咖啡,說了謝謝,她嘴角彎了一下,轉身走了。市場部的人路過我工位,也點了下頭。以前他們連看都不看我。
總經理把我叫進辦公室。他坐在大班椅上,光頭頂著燈,反著光。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現在有個新項目。外資客戶,跟了三個月,對方咬得很緊。你要不要試試?"
"我?"我伸出手指了指自己,不敢置信。
"你。"他看著我,眼神堅定。"轉正報告我簽了,下個月正式下文。這個項目你牽頭,做成了,加薪的事我跟董事會提。"
我想起面試那次,他問我十年空窗怎麼解釋,我說"為了女兒,即使手無寸鐵我也必須征戰沙場"。他說"試試吧"。
「好。」我說道。
他點點頭,把一摞文件推過來。我抱起來,出了辦公室。文件很厚,比我之前做的任何項目都厚。我翻開第一頁,全是英文,密密麻麻。我活動了一下脖子,開始翻閱。
中午我沒下去吃飯,小張幫我帶了一份盒飯。她放在我桌上,輕聲道"多吃點,下午還要開會"。我邊吃邊翻文件,嘴裡嚼著嚼著就忘了嚼什麼味。
下午開會,來了四個人。總經理、我、市場部老曹,還有一個外資客戶代表,金髮,中文說得比我還標準。輪到我時,我站起來,打開PPT,第一頁概述,第二頁分析,第三頁方案。講了大概十五分鐘,講到第三頁的時候,客戶代表舉手,問了一個問題:"如果供應商延期交付,風險預案是什麼?"
我愣了半秒。這個我沒寫在PPT里,但昨晚看文件時見過。"我們有備選供應商。"我陳述道,"目前適合你們的有三家龍頭,東莞、蘇州、越南。主供應商延期超過兩周,自動切換,合同里有違約金。"
客戶點點頭,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總經理在旁邊,嘴角動了一下。如果沒猜錯,那是認可的笑。
"下周你跟我去趟上海。"散會後他叫住我,"見客戶,你主講。"
我點點頭。以前我可是連印表機都不會用的人。
晚上七點,辦公室只剩我一個人。我把最後一份資料打完,關燈,下樓。走到一樓大廳時,保安在看電視,抬頭看了我一眼,說"夏姐又加班啊"。我笑了笑。以前他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風從領口灌進來,我縮了一下脖子。我快步走到地鐵口,手機震了一下。是跨境電商後台的提示音,清脆的,像硬幣掉進罐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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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掏出手機,打開後台。訂單列表里多了一行,狀態"已完成"。第二單利潤到帳,八百六。第一單三千四,加上這單,四千二。扣掉成本和運費,淨賺。
後面還有三單在談,客戶問了配送時間和運費,都沒下單。問了就是有興趣,有興趣就可能成。
良性循環。李敏說的這個詞,我現在懂了。
地鐵到站了,我走進車廂,人不多。我找了個座位,把後台頁面又看了一遍。那三單狀態是"洽談中",黃色的燈。以前看見黃色會著急,現在覺得,黃就黃吧,綠總會來的。
我閉上眼睛。耳朵里是地鐵的轟鳴,還有軌道摩擦的聲音。我聽著這個節奏,慢慢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鬆開了。像擰了很久的瓶蓋,一點一點,終於能轉動了。
到家的時候,我媽在廚房炒菜,鍋鏟碰著鍋沿響,像在演奏一曲美妙的樂章。我爸在客廳看新聞,聲音開得很大。我走進廚房,我媽回頭看了我一眼,笑著說"飯馬上好"。
"小雅呢?"
"在屋裡,剛吃完半碗面。"
我走進臥室,小雅坐在床上,抱著平板,在看動畫片。屏幕的光打在她臉上,比上次見面亮了一些。我在她旁邊坐下。她沒抬頭,手指在屏幕上划來划去,劃到一個地方,咧開嘴笑了。
"看什麼呢寶貝?"
"小豬。"她抬頭看我,"媽媽,小豬摔倒了。"
我湊過去看,屏幕上那隻粉紅色的豬確實摔倒了,四腳朝天,在泥坑裡打滾。小雅咯咯笑,肩膀一抖一抖。她上次笑是什麼時候?我不記得了。至少在雷家的時候,她沒這樣笑過。
"今天吃了什麼?"
"姥姥做的面。"她歪著腦袋,"還有雞蛋。"
"吃了多少?"我摸了摸她的頭髮。
"半碗。"她比了一個手勢,小手張開,像捧著一隻碗,"這麼多。"
我又摸了摸她的臉。比上次圓潤了一點,下巴不那麼尖了。手腕上的紅印還在,但淡了很多,我掀起她的袖子看。
"還疼嗎?"
她搖搖頭,又去看平板了。
晚上我陪她睡的。她蜷在我身邊,小手搭在我胳膊上,捏了一下,又鬆開。我聽著她的呼吸,很穩,沒有夢話。前兩天剛接她回來時她總說"媽媽別走",現在不說了。不是忘了,是知道我不會走了。
我側過身,看著她的臉。月光從窗簾縫漏進來,照在她鼻尖上。她咂了咂嘴,翻了個身,背對著我。我給她掖了掖被角。
我輕輕爬起來,走到客廳。茶几上放著計算器,我拿起來,輸了幾個數字又放下。
工資一萬二,扣掉五險一金,到手九千多。三個月下來,存了兩萬七。
副業的錢,第一單三千四,第二單八百六,後面還有三單在談。這些錢夠日常開銷。我本來想著給家裡每個月拿點錢,畢竟我爸媽退休金不高,我不能帶著娃啃老,但是我媽不讓我交,她說"你存錢打官司,以後和小雅的路還長著呢。"
我沒和她爭辯,但我每個月偷偷往她卡里轉五百,不多,是一份心意。
目前雖然沒有大富,但是能喘口氣了。
手裡有活錢了,女兒在身邊了,工作站穩了,副業有苗頭了。楊律師說的那三件事,一件一件在進行。
我站起來走回臥室。小雅睡得很香。我躺下,她翻了個身,臉朝著我,小手搭在我胸口。我握住她的手指,心裡很踏實。
手機在枕邊震了一下。總經理髮來的微信:"明天九點,外資客戶視頻會議,你主講。"
我回了一個"好"。手指剛要離開屏幕,手機又震了。
我以為是總經理忘了說什麼,低頭一看。是簡訊,陌生號碼,但一看就是他。
"夏雨,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查什麼。離我公司遠點。再讓我知道你碰不該碰的東西,你那個工作室,還有你—"
後面沒了。不知道是沒打完字還是故意不打完讓我猜。
我看著這個簡訊,笑了。三個月前我會哭,會給他回電話說"老公我錯了"。現在?我只想把手機摔他臉上。
我打字,一個一個字地按。
"去你媽的,法庭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