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響的時候,我正在公司複印機旁邊忙活。
張總讓準備出差要用的文件。我一隻手按著蓋板,另一隻手從兜里掏手機。李敏的名字在屏幕上跳。
我快步走到樓梯間接。
"拿到了。"她尾音上揚,聽起來心情很不錯。
"什麼?"我低聲問道。
"房產局的內部檔案。"
我靠在消防栓旁邊,盯著樓梯口的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灰,看不清外面。
"怎麼說?"
"你名字不是正常去掉的。"李敏忍不住罵了一聲,"有人提交了一份'配偶放棄產權聲明',上面有你的簽名。"
我愣了一下,什麼玩意?
"我沒簽過這個啊。"
"我知道。所以我拿了你以前給我寫的同學錄,找人比對了。"
我握著手機,心裡有些恐慌,我沒想到雷聲居然能做到這個地步。
"兩個簽名不一樣,差得遠。"李敏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
「那本來就不是我簽的。」我又重複了一遍,好像在安撫自己這件事情和我沒什麼關係。
"還有,"李敏停了一下,"辦事員收了好處,六萬塊錢。銀行流水裡有一筆,時間剛好是變更登記那天。"
我靠在牆上。牆面冰涼,隔著衣服透進來。
"能當證據嗎?"
"能。偽造簽名加行賄登記,房產線可以推翻。"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那扇深棕色的門。福樂居小區、9號樓2單元702。房子裡的米色窗簾。我選的,因為它遮光好,小雅睡覺要開檯燈,嫌外面路燈亮。
房產證上原來有兩個名字。雷聲夏雨,屬於我們的幸福小家,我選的房,我定的裝修。
現在有人偽造我的簽名,把我的名字抹掉了。
"夏雨?"李敏叫了我一聲。
"聽著呢。"
"我把材料給楊律師。你準備一下,法院那邊要交補充材料。"
掛了電話,我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複印機停了,張總的文件應該印完了。我拍了拍臉,振作起來往回走。
下午三點,楊律師打電話過來。
"李敏給的資料我看了,房產這塊可以追加訴訟請求。確認房產為共同財產,撤銷違法變更登記。"
"要我去法院嗎?"我起身往茶水間走。
"不用,補充材料我幫你交。但有個事…"
他停頓了一下。
"財產保全,申請凍結雷聲名下帳戶。"
"我要怎麼做?"
話筒里傳來楊律師翻紙張的聲音"法院要求申請人提供擔保。現金、房產、保函都行。"
我算了算。卡里有一部分錢,這個月工資剛到帳,一萬二。加上前幾個月攢的,還有跨境電商那邊斷斷續續的收入,一共三十萬左右。
"三十萬夠嗎?"我問道。
"按標的額比例,差不多。"
"我卡里只有三十萬。"
楊律師在那邊沉默了一秒。
"不夠的話,我可以再想想辦法。"
楊律師沉默了一瞬說道"你先交三十萬,不夠我再通知你。"
楊律師電話剛掛,李敏電話進來了。
「事情我聽說了,我給你卡里打了20萬,不夠再告訴我。」
我的視線落在茶水間的向日葵上面,然後對著它點了點頭。
第二天上午,我請了假。
去銀行把三十萬轉到法院指定的擔保帳戶。櫃檯工作人員問我用途,我說訴訟保全擔保。她看了我一眼,沒多問。
辦完出來,陽光很亮。我眯了眯眼睛,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電話響了,張總。
"小夏你沒事吧?"
"沒事。一點小問題已經處理了,下午回去。"
"不急,有份合同我讓別人做好了。"
我道了謝,掛了。
站在銀行門口,我看著街上的人。一個女人推著嬰兒車走過去,車裡的小孩舉著一根棒棒糖。我看了那根糖很久,直到車拐過街角,不見了。
這場景似曾相識,像我的來時路。
下午回到公司,桌上放著一份文件。
是晉升名單。
我掃了一眼,看見自己的名字。從總經理助理,升到項目負責人。
我終於有了自己的價值,也有了爭取女兒的資本。
我把文件放下,低著頭揚起嘴角。
電話又響了,李敏。
"楊律師已經交完材料了,法院受理了。"
"什麼時候開庭?"
"沒那麼快,先凍結財產,一步一步來。"李敏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最近為了我她一直沒好好休息,小雅也是她在陪著。
"雷聲會知道嗎?"
"會,法院通知他。他名下帳戶凍結,會收到簡訊。"
我想像了一下雷聲看到那條簡訊的樣子。他的臉、他的表情、他發脾氣時摔東西的手。按照我對他的了解,他大概會先把電話砸了。
"還有什麼?"
李敏頓了頓,"還有就是,他收到通知,肯定會打電話來質問你,別接,讓他像瘋狗一樣去吠。"
我被逗笑了,捂住話筒快速回復"我不接。"
"那他可能會上門,帶著他媽和小三。"李敏揶揄。
"關門打狗。"
李敏在那頭笑了一下,我能聽出來是苦笑。
"夏雨,你變了。"
我沒接話。我低頭看著桌上的晉升文件。我的名字印在上面,白紙黑字,不是誰一筆就能抹掉的。
晚上回到家,我媽在廚房炒菜。我爸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
小雅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媽媽,今天敏敏阿姨帶我去公園了。"
"好玩嗎?"我摸著她的頭髮,笑了笑。
"好玩。"她摟著我的脖子,"有個小哥哥是爸爸帶著的,我有點想爸爸。"
我抱緊她。指尖碰到她的衣服,心裡湧起一絲酸楚。
"你有媽媽。"
"嗯。"她把臉埋在我肩膀上,「我愛媽媽。」
手機在兜里震個不停,我沒理。
一直響到停了。又響、又停。
我知道是誰,不用看也知道。
我拍了拍小雅,讓她和我爸去看電視。轉身走進廚房,幫我媽端菜。
"誰打的電話啊,咋不接呢?"我媽問道。
"沒誰,垃圾GG。"
我媽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飯桌上,我爸把電視聲音調小。小雅坐在一邊,自己拿勺子吃。菜掉在桌上,她撿起來,又放進嘴裡。
我看著她的手指。指甲長了,該給她剪剪了,頭髮也該去理了。
飯後,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你凍結我帳戶?」
我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很久。
最後刪了,沒回。
不是不想回,是知道回了沒用。他這種人,不會講道理。他只會咆哮、摔東西、然後威脅。我聽過太多次了,現在不想聽了,也沒義務接住他任何情緒。
這一切都是拜他所賜,該是算帳的時候了!
我走進小雅的房間。她躺在小床上,被子踢到一邊。我坐在床邊,給她剪指甲。
剪完後,我摸了摸她的臉。她睡著了,呼吸很輕,嘴唇微微張著。
我的女兒長大了,所以作為她的媽媽,我也要快快長大,這樣才有更多的能力去保護她。
我把被子給她蓋好,俯身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
第二天早上,我剛到公司,電話急迫的響起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我接了。
"夏雨?"一個男人的聲音,普通話不太標準,透著一股子冰冷。
"你是?"
"房產局的,有人讓我給你帶個話。"
我的心跳了一下。
"什麼?"
"那件事,可以私了。你把材料撤回去,給你二十萬。"
我愣了一下,沒說話。
"餵?"
"你告訴雷聲。"我抓緊手機,"不用搞這些動作,法庭上見。"
說完我就掛了,隨後把這個號碼拉黑。
楊律師打來電話。
"保全下來了。雷聲名下帳戶凍結,三百五十萬。"
我腦海中那根緊繃的弦突然鬆開了"他什麼反應?"
"他收到通知後跑去法院門口鬧了一場,被保安趕走了。」大概是對雷聲愚蠢的行為感到不解,楊律師也難得的笑出聲。
「那接下來怎麼辦?」我問道。
"等。他收到凍結通知,公司那邊也會知道。外企對高管有合規要求,帳戶凍結、訴訟纏身,人事部門會找他談話。"
"會開除嗎?"
"不一定,但會施壓。"
我嗯了一聲,看著窗外。我在想雷聲現在在哪兒。
他今天的臉,應該很精彩。
中午,我在公司食堂吃飯。張總端著盤子走過來,坐我對面。
"下月出差,深圳,你跟我去。"
"好。"
張總吃完,端著盤子走了。走的時候回過頭說了一句:"有事說話。」
下午上班,晉升的批覆下來了,我簽完字,交回人事。小姑娘甜甜的說"恭喜夏主管",我笑了笑。如果10年前我選擇事業,現在的我應該發展的更好。
幸好,一切還來得及。
回到工位,雷聲又換了個號。
「你別逼我。」
別逼我,他也好意思說。我逼他?他逼我簽協議,逼我放棄孩子,逼我當小三的保姆。現在他倒成了被逼的。
他現在慌了,亂咬。可惜等他的不是我了,是法院、是律師、是凍結的帳戶和即將到來的審計。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繼續幹活。
窗外太陽往下走,光線從十八樓照進來,落在我的桌子上。我看著那道光,看了一會兒。
有些名字被抹掉了,還能寫回來;有些人被踢出去了,還能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