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出門時,在單元樓下看見一輛車。
白色寶馬,車牌尾號是我熟悉的那串數字。
車窗降下來。雷聲坐在駕駛座,副駕上坐著陳煦。她肚子比我上次見又大了,穿著件寬鬆毛衣,金鐲子在她手腕上晃。
他怎麼會找到這兒?打電話發簡訊我沒理,改為上門了。
我一步沒停,抬頭往前走。
"夏雨。"雷聲叫我。
我沒回頭,腳步比心跳更穩。
車門開了。陳煦下來擋在我面前。她比我矮,仰著臉看我,嘴角掛著笑。這種笑我見過,在雷家沙發上,她靠著他看B超單的時候。
"你凍結雷聲帳戶?"她問我。聲音不高,是那種拿捏我的語調,"你憑什麼?"
"讓開。"我冷冷的掃了她一眼。
"你收了十五萬。"她從包里掏出一張紙,在我面前抖。"簽了字的協議。你收了錢,現在反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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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掃了一眼。那紙我的確簽過。在雷家客廳,一式兩份,他拿著卡,說簽完就能見小雅。
我看看陳煦和這個可笑的協議。
"楊律師會替我解釋。"
"楊律師?"她像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樣,噗嗤一聲笑了,"你以為找個律師就能贏?雷聲在公司幹了八年,年入百萬。你只不過剛找了個工作,初入社會的家庭主婦,你懂什麼?法官看的是誰有錢,誰養得起孩子。"
我看著她的肚子。毛衣底下隆起來。看樣子快到預產期了。
"你肚子。"
她愣了一下,摸著肚子那隻手停住。"我肚子怎麼了,這裡面是男孩!"
我繞過她。
"小心點。滑倒了,可不是我的事。"
她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姓夏的,你別太得意。"
我沒回頭。
地鐵上,電話響了。陌生號碼。
"夏雨?"雷聲的聲音,沙啞、疲憊。
"有事說事。"
"你凍結我帳戶,三百五十萬。你知道我現在什麼處境?"
"什麼處境?"我勾起嘴角。
"公司今天約談,因為你幹的好事。"
"不不不。"我糾正他的話。"這個事情純粹是因為你自己。帳戶里的錢,不是正經來的。"
"你放屁。"雷聲聽起來氣急敗壞了。
我又補了一句。
"海外帳戶多少錢,你比我清楚。"
電話那頭安靜了,我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聲。
"老婆,一日夫妻百日恩,你非要這樣對我嗎?"
聽見他這句話我被逗笑了,心裡忍不住的疼,眼淚突然不受控制的掉出來了"雷聲,從校服到婚紗,我和你在一起已經超過10年,如果你對我真的如結婚誓言說的那般,我們不會走到今天的地步,這一切都是因果的報應,你要怨就怨你自己。"
說完我立刻掛斷電話,我不想聽他後面的任何言辭,因為他每一句話不是讓我疼就是讓我噁心。我不願再為這個男人內耗,哪怕一秒。
上午在公司整理深圳出差的文件。張總讓準備的合同,中英文。
電話突然響了。我以為又是雷聲,沒看。響了好一會兒,停了,又響起來。
我拿出來一看,是李敏。
"他去找你了?"
"是的,被你說中了,單元樓下,帶著小三。"
"他媽的,誰給他的臉讓他每次理直氣壯的。"李敏罵道,"你沒事吧?"
"沒事。"
"我剛從楊律師那兒出來。"李敏聲音壓低,"有個新情況,審計已經立案了。"
"什麼?"
"雷聲公司那邊,是正式審計立案。他挪用那筆錢,審計組已經鎖定了海外帳戶的流水。"李敏頓了一下,"楊律師說,一旦公司報警,刑事立案就是這幾天的事。"
我握著手機,心裡一陣悲涼。
「那他會不會跑?」
「跑不了。」李敏接得很快,「但現在有個更急的。陳煦那協議…」
「一式兩份,她拿的是另一份。」我說道。
「好。楊律師讓我跟你說,得先把小雅接回來的事坐實。」
"不是已經在我媽家了嗎?"
"不夠。"李敏說,"得讓幼兒園出證明,證明孩子這段時間一直跟你媽住,不在雷家。讓老師寫個情況說明,簽字。這是撫養權的硬證據。"
我嗯了一聲。腦子裡過了一下:今天得給幼兒園老師打電話,約個時間。
"還有,"李敏停了停,"陳煦快生了。她肚子裡那個,要是生在雷聲出事前,孩子能上戶口,能分財產。要是生在雷聲坐牢後…"
"跟我沒關係。"我淡淡的說道。
"我知道,但雷聲不知道。他現在是兩頭燒,才急著找你撒氣。"
我把手上的碳粉在紙上蹭了蹭,剛修印表機沾的。
"你穩住。"李敏繼續說,"審計結果出來前,別跟他硬碰。讓法院和審計組去收拾他。"
電話掛了。我看著滿手碳粉,去洗手間洗。水龍頭嘩嘩響,鏡子裡的我,眼睛已經不紅了。早上在地鐵上哭的那幾滴,早幹了。
中午在食堂,我媽給我打電話。她一般不會在我工作時間打來,除非是有急事,我急忙接起來。
"小雨,"她聲音發緊,"有人打電話來,說是雷家的人。"
"她說什麼?"
"罵。罵得很難聽。"我媽停頓了一下,"說雷聲帳戶被凍了,工作要丟了,都是你害的。"
我坐在食堂椅子上,筷子捏在手裡。面前是盤番茄炒蛋,已經涼了。
和雷聲媽媽上次給我炒的一樣。
"那你怎麼回的?"
我媽聲音小下去。"我說,你兒子的事,法院會管。然後掛了。"
"掛得好。"我忍不住笑了。
我看著那盤番茄炒蛋,想起雷家人的嘴臉,瞬間沒了胃口。
"媽,雷聲月入六萬。小雅從出生到現在,他買過幾次奶粉?連一個繪畫班的學費還是我求了好多次才給的,若不是我發現金首飾沒了,他會給嗎?即使這樣,他後面還是背著我去把繪畫班的錢退了,這樣的父親,您覺得他會管?多少人離婚判定撫養費按月給,多少人都不給。"
我媽沒說話。這些事情以前我沒跟她說過,從小到大,報喜不報憂已經成為我的常態。
電話那頭安靜了。
"媽,你別管了。不管誰給你打電話都拉黑,一切交給法律。"
電話掛了,我把筷子放下。起身將番茄炒蛋倒進垃圾桶,轉身離開。
下午三點,我正在會議室開會,手機亮了。陌生號碼,一個接一個。
會議結束後,楊律師打電話來。
"雷聲今天去了兩趟法院。"
"兩趟?"
"對。上午一趟,要求解除財產保全。被拒了;下午又一趟,提出管轄權異議。也被拒了。"楊律師說道。
"他到底想幹什麼?"我現在終於體會到狗急跳牆這句話的意義。
"拖延。他知道官司打不贏,但他要把時間拉長。"楊律師頓了頓,"不過有個變化。他下午從法院出來,沒回公司,直接去了機場。"
"機場?"我心下一跳,他果然要跑。
"法院出了限制出境令。凍結350萬隻是民事保全,但審計組查到一筆大額公司資金異常轉移記錄,準備轉往海外。現在性質變了,不是民事,是刑事。"
我身體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夏雨,"楊律師叫了我一聲。
"我在呢。"
"穩住。他越鬧,越說明他快沒招了。另外,你那個幼兒園證明,儘快辦。撫養權這邊,證據越多越好。"
"明白。"
晚上下班,我坐地鐵回家。車廂里人不多,對面坐著一對母女。女孩三四歲,手裡拿著串糖葫蘆,咬了一口,遞給媽媽。媽媽咬了一口,又遞迴去。女孩笑了,嘴角粘著糖渣。
我想我的小雅了,在無數個難熬的日子裡,我和她就是這樣相依為命走過來的。對於我來說,女兒就是我的全世界。
我看著她們,看了很久。
走出地鐵站,天已經黑了。路燈依次亮起來。我往前走,下意識看了一眼,單元樓門口沒人,白色寶馬也不在。
我鬆了口氣。又覺得自己可笑。有什麼好松的。他來了,我不怕。他不來,我也不盼。
打開門。我媽在廚房,我爸在客廳。小雅在地板上拼積木,抬頭看我。
"媽媽。"她跑過來抱住我。
她重了,比上周重。我媽把她餵胖了。
"姥姥今天買了草莓。"她揚起小臉看著我。
"甜嗎?"
"甜。"她把臉埋在我肩膀上,"給你留了一個最大最紅的。"
我走進廚房,我媽在切菜,案板上果然放了一顆大草莓。
"今天給你打電話那個應該是陳煦,雷聲的小三。"我拿起一捆青菜在水龍頭下面清洗。
「我也猜到了,那女人說話沒有教養,我不喜歡。」我媽看我一眼,努了努嘴。
「沒事媽,他們和咱們已經沒關係了,很快就結束。」
我拿起那顆草莓。洗了洗,放進嘴裡。比我想像的甜。
臨睡前,李敏發消息。
【雷聲今晚去了趟KTV。點了三個陪唱。刷的信用卡。帳戶凍了,信用卡還能刷。】
我看著屏幕。不知道回什麼。
她又發一條。
【他在包廂里打電話。罵了半小時。罵你,罵法院,罵公司。唯獨沒罵他小三。】
半夜的時候雷聲再一次給我發消息。
【最後問你一次。三十萬,撤訴。現金。】
我看著這行字,然後截屏,轉發給楊律師。
隨後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關燈躺下。
黑暗裡,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擂鼓。
我很想對雷聲說一句,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了,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