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到公司,我坐下沒多久,張總把我叫進辦公室。
"深圳出差提前了。下周二走,你準備一下。"
"好。"我點點頭。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注意到了。不是平時的眼神,是帶了一點別的。我等著他說什麼,他沒說。我轉身出去,帶上門。
我想起入職第一天,他面試我。他問完工作履歷,突然問了一句:"你簡歷上寫已婚,婚姻狀況穩定嗎?"
我實話實說:"不穩定。我要打離婚官司。"
他嗯了一聲,沒再細問。之後半年,他從來不過問我的私事。但每次項目出事,他會把我叫進辦公室,說一句"有事說話",然後走開。
我後來才懂,他是在看。看我會不會倒下,看我會不會求他。
回到工位,印表機又卡紙了。我蹲下去掏,滿手黑粉。昨天也卡,今天也卡。這破機器沒辦法湊合了,是該換新了。
電話在兜里震動。響了大概七八聲以後,停了,我知道是誰。從昨晚到現在,雷聲換了三個號,我沒接。他大概是瘋了,帳戶凍了,簡訊發了,我都沒回。他像一隻蒼蠅,被逼的在玻璃上亂撞。
印表機修好了。我站起來,擦手。
李敏發來消息。
【審計組有進展了。初步查實,他挪用資金。金額比你想像的大。】
我盯著屏幕。難道不是87萬?
【還有一筆公司項目款,177萬,他準備轉出去。審計組截住了。不算之前那87萬,單這筆就超過百萬。】
我握著手機。這比我以為的狠多了。我以為他只是偷偷轉了點錢,沒想到他敢動項目款。
【公司什麼反應?】我打字。
【正在處理,你等著看。】
我把手機放下。繼續整理文件。張總讓準備的內容,我一份份校對。這次出差是我證明自己的機會,我不能有任何紕漏。
中午在食堂,我剛坐下,張總端著盤子走過來,坐我對面。
"深圳那邊的事,我跟對方溝通過了。你主講,我輔助。"
"好。"
他吃了幾口飯,突然放下筷子。
"我今年四十二了。"他頓了頓,"前妻跟我初中同學,高中同班,大學同校。畢業後同一家國企。我以為這輩子就是她了。"
我看著他沒動筷子,我一直以為張總家庭很幸福,沒想到也是一位逃離圍城的受傷者。
"10年婚姻她走了。捲走了所有錢,孩子也沒要。"他眼睛看著盤子,"我花了三年,才把自己撈起來。"
我明白了。他為什麼每次都說"有事說話"。他不是在當領導,他是在看一個和他一樣的人。
"外企圈子小,"他抬眼,"風聲傳得快,如果需要幫助就和我說。"
他的意思是:我看見你了,但我不越界。你需要的時候,我在。
我忙不迭的點點頭。他沒再說什麼,吃完走了。
我端著盤子,腦海中一直在想,他四十二歲的時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樣,坐在食堂,周圍全是人,但沒人知道他在經歷什麼。
有的時候,人和人之間主打的就是一個不相干,你的痛苦無人過問,也無人在意。
下午三點,我正在會議室整理合同,李敏電話進來。
"出事了。"
"什麼?"我壓低聲音看向門口。
"雷聲公司,HR找他談話。停職調查。"
我愣了一下。停職?還不是開除?
"審計結果初步查實,公司啟動合規程序。收工牌,禁入辦公區。他現在啥都不是了,被看著收拾東西。"李敏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
"那下一步呢?"我問道。
"董事會決議。最快這周,最慢下周。開除是肯定的,但流程得走完。"
我嗯了一聲。外企是這樣。不管多大的事,程序一步一步來。雷聲從"部門經理"變成"被停職的調查對象",中間隔著一個工牌。他交出去的時候,不知道手抖沒抖。
"還有,"李敏停了一下,"陳煦知道了。"
"怎麼知道的?"我問道。心裡隱隱不安。
"雷聲打電話給她,罵了一通。因為你不聽他的,大發雷霆,把所有的氣都撒給陳煦了。她大概聽的出來,這個千挑萬選的男人完了。"
"然後呢?"我追問。
"然後她去找你了。"
我握著手機。會議室里只有我一個人,空調嗡嗡響。
"什麼時候?"
"現在,往你爸媽那邊去了。"
我手有點抖了。陳煦一個待產孕婦,跑去我家罵街,如果真有事,我爸媽都脫不開關係。
"我知道了。"我急忙掛斷電話。
沒等公司下班,提前走了。
快到家時,我遠遠就聽見了。
"夏雨!你個賤人!出來!"陳煦的聲音,尖銳刺耳。
我加快腳步。單元門口圍了幾個人,都是鄰居,探頭探腦。三樓那扇窗亮著,燈光昏黃,我媽在樓上。
陳煦站在單元門口,白色寶馬停在路邊。她穿了一件紅裙子,跟要結婚一樣。她看見我出現,眼睛倏地亮了。
"你終於敢出來了?"她往前沖了兩步,手指著我,"你害他被停職!你害他!"
我站著沒動。鄰居們看我,又看她。
"我告訴你,"她聲音更大了,像是說給圍觀的人聽,"夏雨她男人不要她了,她就去害人!她凍結人家帳戶,她不得好死!"
我看著她。發現她臉色慘白,滿臉刻薄樣和兇狠像。
"你罵完了?"我莞爾一笑。
"沒有!"她往前又沖了一步,"你把他還給我!你把工作還給他!"
"我什麼時候干預過他工作?"我歪著頭,"他挪用公司錢,不是我讓他挪的。"
"你閉嘴!"陳煦嘶吼,"就是你!你凍結帳戶,公司查他,都是因為你!"
樓上窗戶打開了。我媽探頭出來。我抬頭看她,搖了搖頭。她沒說話,把窗關上了。
我轉回來看陳煦。"你罵了多久了?"
她愣了一下,沒料到我問這個。
"二十分鐘?"我看向眾人,"還是半小時?嗓子疼不疼?"
她眼睛瞪著我,像沒聽懂。
"我數著呢。"我強調道,"你罵了二十二分鐘。三樓的張奶奶,五樓的劉叔,還有那兩個初中生,都聽見了。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她沒說話,身體後退,眼神閃爍。
"這叫公開侮辱。"我指著她,"我可以報警。也可以起訴你。"
她嘴角抽了一下。"你嚇唬我?"
"我不嚇唬你。"我從包里掏出手機,按了三個鍵,然後展示給她看"110,我打定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紅裙子在風裡晃。
"你打啊。"她雖然還是囂張,但聲音明顯變小了。
"我打了。"我看向她,"警察來之前,你可以走,也可以等。"
我按了撥號鍵。免提。
陳煦看著我,我看著她。
"你等著。"她看我來真格的,轉身往車邊走。腳步重的能把我家樓震翻。
我掛了電話。其實根本沒有什麼110,也沒接通。我按的是免提,但撥號鍵只響了兩聲,我就掐了。
鄰居們散開了。張奶奶從三樓窗戶看我,我朝她笑了笑。她沒笑,把窗簾拉上了。
我轉身上樓,我媽站在門裡,手裡拿著鍋鏟。
"誰?"她問。
"雷聲外面那個小三,陳煦。"我站在門口換鞋。
"她來幹什麼?"我媽疑惑,最近陳煦存在感有點強。
"來罵街。"我把包放下,"罵了二十分鐘,說我把雷聲害了。"
我媽看著我,又看向臥室,說了兩句啞語。她問的是:"別讓小雅聽見了。"
"我進去看看。"我起身往裡走。
小雅坐在床上,抱著兔子。眼睛有點紅。
"媽媽。"她張開手抱我。
"咋了寶貝,想媽媽沒?"我把她圈在懷裡,小小的身體瞬間安撫了我。
"樓下那個阿姨,"她小聲說,"她罵你。"
"我知道。"
"她為什麼罵你?"
"因為她害怕。"我坐在床邊,摸了摸她的臉,"壞人害怕的時候,就會罵人。"
"那好人呢?"她歪著腦袋,看起來在消化我的語言。
"好人害怕的時候,"我想了想,"會報警,通過法律途徑保護自己。"
她看著我。大概沒聽懂,但她把兔子抱緊了。
"睡吧,明天媽媽去深圳。"我摸了摸她的手,體溫正常。
"去幾天呀媽媽?"小雅再一次抱住了我。
"三天。"
「好的媽媽,我會想你的,早點回來。」她說完後,把臉埋進兔子耳朵。
看完小雅,我去廚房找我媽。她鍋鏟翻得飛快,像在奏一曲美妙的樂章。
"陳煦這個人明天還會不會再來?"我媽沒回頭,身後煙霧繚繞。
"報警。"我說道,"放心吧,她不敢。"
"她萬一敢呢?"我媽還是有些憂心的問我。
"她不敢。"我再一次說道,"她穿紅裙子,開寶馬,在樓下罵街。她最怕的不是我,是丟人,她連做惡事都要體面。"
我媽停了鍋鏟,轉頭看向我。
"小雨,你變了,這些年,你終於真正的開始成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