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給我媽疊衣服。
我媽從廚房探頭。我沖她擺了擺手，把衣服放在沙發上，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雷聲他媽。手裡拎著一個紅色塑膠袋，裡面鼓囊囊的，看不清是什麼。她穿著那件藏青色外套，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頭髮比上次見白了一些，但梳得整整齊齊，抹了髮膠，一絲不亂。
她看見我，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眼睛沒動。
"夏雨。"她叫了我一聲，像叫一個很久不見的親戚。
我堵在門口，絲毫沒有讓開的意思。
"媽。"我象徵性回了一聲。
等事情結束後，我再也不會把她叫媽了。
她往屋裡看了一眼。"我來看看小雅。"
"小雅在幼兒園。"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扯上去。"那行，我跟你聊聊。"
我還是沒讓開。她站在門口，拎著那個紅塑膠袋，等了幾秒。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她又跺了一下腳，燈亮了。她看著我，眼神變了，從"我來串門"變成"你不讓我進？"
我往旁邊讓了一步。她跨進來，鞋也沒換，直接踩進客廳。我媽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拿著菜刀。她看見來人，停住了。
雷聲他媽把紅塑膠袋放在茶几上。裡面裝著幾個乾巴巴的水果，蘋果，四個，用保鮮膜包著。她坐下來，拍了拍沙發墊，像是領導巡查。
"坐。"她對我說。
我站在茶几旁邊沒動。
她抬頭看我。那個眼神我很熟悉。多年前第一次見她，她就這樣看我。從上到下，像是在評估一件東西。那時候她評估的結果是我"還行"。現在她的眼神變了，帶著一點不耐煩，像在看一件用了很久、但暫時還捨不得扔的舊家具。
"雷聲的事，你知道了吧。"她開口。
"什麼事。"
"他被停職了。"她盯著我的眼睛，"公司讓他交工牌，不讓進門。你滿意了？"
我沒說話。
"我跟你說過多少遍，"她的聲音往上提了，"男人在外面，有點事是正常的。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日子不就過下去了？你非要鬧，非要凍結帳戶，非要找人查他。現在好了，他被停職了，你高興了？"
"他被停職，"我一字一句的糾正她，"是因為他挪用公司錢，這錢不是我讓他挪的。"
她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刺到了。
"那還不是你逼的！"她突然站起來，手指著我，"你凍結帳戶，他沒錢用，才去想別的辦法！要不是你…"
"賈荷花女士。"我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她瞬間停住了。
我媽手裡的菜刀還在。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
雷聲他媽的手指懸在半空，指著我，還抖了兩下。她大概是沒想到我會打斷她。以前我不會。以前她罵我的時候，我總是低著頭，靜靜的聽著，等她說完。
她把手放下，坐回沙發。動作慢了很多，像突然老了十歲。
"夏雨，"她的聲音軟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我六十多了，就這一個兒子。他要是坐牢了，我怎麼辦？"
她看著我，眼睛紅了。倒不是哭，而是那種乾燥的紅，我視線往上挪了一下，眼角有眼屎，沒擦乾淨。
"你就去跟警察說誤會了，"她語氣稍微軟點了，"把帳戶解了，跟他好好談談。他還是念著你的。你們畢竟七年夫妻，還有小雅。你讓他回來，我讓他跟你認錯。咱們一家人，好好過。"
"一家人。"我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
"對，一家人。"她往前傾了傾，手伸過來，想拉我的手。我沒動。她的手懸在半空，又縮回去。
"你媽沒教過你嗎？"她突然笑了，"女人這輩子，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現在鬧，你以為你能找到更好的？你三十多了，帶個孩子，誰要你？"
她看著我，等我的反應。以前這種話我會難過，會哭，會覺得自己真的完了。
現在我只覺得可笑。
"媽。"我叫了她一聲，這是最後一次。
她看向我。
"你們雷家的媳婦？"我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是在宣布聖旨，"是皇后嗎？"
她的臉僵住了。
我往前走了半步，看著她眼睛。一字一句。
"請你記住，我只說一次。我夏雨，往後此生，只是我自己，和我爸媽的女兒，以及我女兒的媽媽。"
她的嘴唇動了動，這次沒發出任何聲音。
"我不是雷家的媳婦，也不是誰的附屬，更不是你們用來傳宗接代的工具。我，不是你們闖了禍、用來兜底的人。"
她的臉從紅變成白。眼睛瞪著，像不認識我了。
"你……"
"你聽完了。"我面無表情的說道，"我說完了。"
我轉身，走到門口，開門送客。
"出去。"
她坐在沙發上，沒動。
"你會後悔的。"她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這輩子就一個人過吧。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我是什麼東西，"我指了指自己，"我心裡知道，不用你教。"
她站起來，抓起那個紅塑膠袋，走到門口。
她把袋子往我懷裡塞，我沒接。袋子掉在地上，蘋果滾出來，在地板上滾了兩圈，最後停在我腳邊。
她看著我，想說什麼，嘴唇抖了兩下，沒說出來。她轉身走出去。
我關上門，反鎖。
我媽還站在廚房門口，菜刀放在灶台上。她看著我，沒說話。
我彎腰，把地上的蘋果一個一個撿起來。四個，都是紅的，有一個磕壞了，皮上凹了一塊。我把它們放進塑膠袋，系好，放在玄關的鞋柜上。
"中午吃什麼？"我媽問我。
"都行。"
她轉身進了廚房。鍋鏟翻動的聲音傳出來。我坐在沙發上，把剛才疊了一半的衣服繼續疊。疊完、碼整齊、放進衣櫃。
手機在桌上震。我走過去，拿起來。是楊律師。
"夏女士。"
"楊律師。"
"有個消息。雷聲公司那邊，停職調查的結果對他很不利。審計組已經確認挪用資金的事實，董事會這周會決議開除。"
我沒說話，只是把耳朵貼近手機，靜靜的聽著。
"這對撫養權很有利，但還不夠。我們需要等正式開除的通知，以及警方那邊的立案決定。"
"我知道了。"
"另外，"他停了一下，"幼兒園那邊，我聯繫了小雅的班主任。她說昨天有個老太太在幼兒園門口，說要接孩子。老師沒讓，說必須由家長本人或授權人接送。老太太在門口站了二十分鐘，走了。老師報了警，但她沒動手，警察來之前就走了。"
我的手握緊了。
"是她。"
"我提醒過幼兒園，"楊律師說，"除了您和您父母，任何人接孩子都必須提前電話確認。他們會嚴格執行。"
"謝謝。"
"夏女士，"他的聲音沉了一點，"接下來可能會更難。對方走投無路的時候，什麼都做得出來。您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站在客廳中間，四周很安靜。我媽在廚房炒菜，油在鍋里噼啪響。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樓下沒有人。
手機在桌上跳了一下。李敏的簡訊。
李敏：【她去了幼兒園？】
我回：【去了，老師沒讓接。】
李敏：【她還會來。】
我回：【我知道。】
我放下手機，走進廚房。我媽正在盛菜，一盤西紅柿炒蛋，一盤青菜。
"你爸不在，咱倆吃飯吧。"她看著我笑了笑。
我端起碗。米飯是熱的，飯菜是香的。
"剛才那個人，"我媽突然說，"她再來，我不開門。"
"你也別出去。"她給我夾了一筷子青菜，"除了上班，其它時間就在家待著，等事情完了。"
"好，我知道了媽，您和我爸也要注意安全。"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張總不一樣。張總是"我看見你了"。我媽是"我在你身邊"。
我吃了一口青菜，有點咸。但我很餓，全吃完了。
飯後我洗了碗，擦了桌子。我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我坐在旁邊看手機。屏幕上還是李敏那條消息：【她還會來。】
我知道她還會來。雷聲他媽是那種人，兒子好的時候，她瞧不起媳婦。兒子不行了，她就來求媳婦。求不成，就翻臉罵人。
但她不會再有機會進這個門了。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我媽把電視關了，起身去臥室。她走到門口，回頭看我。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真的？"
"什麼？"我抬頭看她，我媽的眼神很溫和。
"你只是你自己。"
我看著她。她站在臥室門口，背有點彎，頭髮白了一半。
"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我有點哽咽。
她點點頭，沒說話，走進臥室。
我坐在沙發上，客廳里只剩下我一個人。窗簾拉著，光線是暗的。牆上掛著我小時候的照片，五歲的時候，扎兩個辮子，站在公園裡，笑得很傻。
那個夏雨不知道，三十年後，她會站在這裡，對一個曾經讓她低著頭、靜靜聽完教訓的人說：我只是我自己。
但她現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