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到公司,我剛坐下,隔壁工位的小張湊過來。
"夏姐,聽說了嗎?"
我抬起頭看她一眼,"什麼。"
"貿易龍頭公司,就那個門檻很高的外企,出大事了。"她壓低聲音,"他們一個姓雷的高管被審計查完了,董事會決議,開除。聽說保安看著他收拾東西走的。"
我手指停在鍵盤上沒動。
"聽說挪了好幾百萬。"小張眼睛發亮,"還有一筆項目款,差點轉出去。幸好有人舉報,最後全截住了。"
"嗯。"我打開郵箱,開始看今天的第一封郵件。
小張看著我,像是等我給點反應。但我始終沒有。我點開深圳的合同附件,十七頁,中英文對照。我逐字看,滑鼠往下滾。
小張站了一會兒,沒意思,走了。
我看完三頁,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是停車場,自從雷聲帶著陳煦上門找過我後,我總是會下意識尋找那輛白色寶馬車的影子。雖然他們不大可能來這裡。我端著咖啡,喝了一口,真難喝。
手機響了,李敏。
【雷聲被開了。】
【聽說兩人吵翻了。】
我默默的看了一眼微信消息,然後放下手機,回到工位,繼續看合同。
中午在食堂,張總端著盤子坐我對面。
"深圳的事,準備好了?"
"差不多了。"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扔進嘴巴里咀嚼。
他吃了幾口飯,沒說話。我也不說。我們就這樣吃了一會兒。他吃完把盤子端起來,走了。
下午三點,我正在會議室做PPT,手機震動,李敏打來電話。
"陳煦往你那邊去了。"
"我這邊?"我愣住了。
"你爸媽家。她一個人打了輛車,往你家方向去了。"李敏停頓了一下,"她狀態不太對,你小心點。我這邊暫時過不去。"
我握著手機。會議室里只有我一個人,投影儀嗡嗡響。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坐了一會兒。
我沒馬上走。但也沒法專心工作了。我收拾東西,跟同事說身體不舒服,需要提前離開。
出了公司大樓,我坐地鐵,轉公交。到家樓下時,已經是下午兩點。
我遠遠就聽見了。陳煦的聲音比上次更尖,更撕裂。
"夏雨!你給我出來!"
我加快腳步。單元門口圍的人比上次多。十幾個,有鄰居,有路過的,還有騎電動車的停下來看。
陳煦站在單元門口,穿了一件灰色衛衣,下面是一條傘裙,肚子大得明顯。她臉慘白,嘴唇乾裂,像是哭過很久。
她看見我,眼睛亮了。裡面藏著瘋狂和歇斯底里。
"你以為你贏了?"她往前跨了一步,手指著我。"你以為你把他工作弄沒了,你就贏了?"
我站在單元門口,一步沒動。鄰居們看我,又看她。有人拿出手機全程在拍攝。
"我贏什麼。"我聲音很平,沒有情緒。
"你贏什麼?"她笑了,嘴角往上扯,眼睛沒動。"你把他的工作弄沒了,你把我…"她手捂在肚子上,"你把我們孩子的月子中心都弄沒了!"
我盯著她。她頭髮亂了,衛衣袖口磨出了球,眼睛下面是青的。她看起來比上次老了十歲。上次她還開寶馬,穿紅裙子,罵人的時候像在表演。現在她像個被拆了線的木偶,四肢亂甩,沒有重心。
"月子中心?"我追問。
"我都訂好了!"她突然提高了聲音,"三萬八!套餐!你把他工作弄沒了,錢從哪兒來?你告訴我錢從哪兒來!"
"你罵完了?"我問。
"沒有!"她往前沖了一步。身體在晃,肚子大的站不穩。"你把他還給我!你把他的工作還給我!你把我孩子的—"她又卡住了,手捂在肚子上抽泣。"我什麼都沒了。"
她轉向我。眼睛裡的瘋狂沒了,變成一種空。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站在懸崖邊上,而且已經跨出去半步。
"你站在這裡。"我聲音很平,沒有起伏。"樓板剛拖過,有水。"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地。單元門口確實有水漬,下午清潔工剛拖過,還沒幹。
"你上次滑倒了。"我問道,"這次呢?"
她眼睛對著我,像見敵人一樣。
圍觀的人安靜了。有人把手機放下了。張奶奶從三樓窗戶探頭,她沒關窗,只是看著我,還有我老公的小三。
陳煦往前邁了一步。腳踩在水漬上,沒站穩,晃了一下。她下意識伸手去抓門框,沒抓住。
直到現在我都記得很清楚,她摔下去的時候,身體側著,手先撐地,然後肚子毫無徵兆的撞到了台階邊上。
當時我的心跟著她的肚子揪緊了。
"啊—"她發出一聲喊叫,是從身體裡擠出來的聲音。
她坐在地上,沒起來。雙手抱著肚子,臉扭曲了。嘴唇抖著,發出低低的呻吟。
我站在她面前,沒敢動。她沒站穩,是她自己邁的那一步。
"打120!"人群中有人喊。
"已經打了!"另一個人說,"我打了110!"
圍觀的人沒散開。有人往前擠,有人拿手機拍。一個騎電動車的大姐站在最前面,大聲說:"都讓開!讓開!孕婦摔了!"
陳煦還在地上。她的灰色衛衣下面,肚子頂著衣服。她低著頭,視線落在腿間。她沒說話。但她的手指在抖。
我蹲下去。問她。"你動不了?"
她沒看我。她視線落在腿上。她穿的是深色半裙,顏色變得更深了。有水,是從她身上流出來的。
她盯著那攤水,臉比剛才更白。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她眼睛裡的空變成了恐懼。像突然知道自己真的站在懸崖邊上,而且已經掉下去了一半。
我站起來,退了一步。圍觀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救護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穿白大褂的人抬著擔架下來,快步走過來。一個人蹲下去檢查她,抬頭說:"臨近預產期,快生了。"他們把她抬上擔架。她躺在上面,手還抱著肚子。眼睛對著天一副認命的樣子。
擔架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側過頭。那眼神像是在求我告訴她,這一切不是真的。
我沒說話,她也沒說話。擔架抬過去了,車門關上。救護車走了,紅綠燈在路口轉了個彎,隨後便消失了。
警車也來了。兩個警察下車,問誰報的警。騎電動車的大姐說:"我報的。孕婦鬧事,自己摔了。"
警察轉向我。"你是?"
"我住這兒。"我笑了笑。"她來找我,自己摔的。"
警察做了筆錄,問了圍觀的人。有人說"她罵了半天,自己衝上去摔的";有人說"這女的來過好幾次了,上次也鬧";也有人說"她罵人家閨女,說讓人家閨女去死"。警察一一記下。他們寫完告訴我:"後續有事聯繫你。"
"好。"我點了點頭。
警察走了。圍觀的人逐漸散開了。單元門口只剩下水漬,還有陳煦站過的地方,地上有她的一隻鞋。一隻灰色的運動鞋,左腳的。她上擔架的時候掉了,沒人撿。
我站在單元門口,盯著那隻鞋。灰色的,鞋幫磨白了,鞋帶系得歪歪扭扭。
她打車來的,她連自己的鞋都沒穿好。
我沒撿,轉身上樓。
我媽站在門裡說:"她走了?"
"120拉走了。"
"她還會來嗎?"
"不知道。"我換鞋,走進屋。"媽,以後你和我爸接送小雅,別讓她一個人出門。"
我媽轉向我,點了點頭。"知道了。"
小雅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她看見我,叫了一聲"媽媽",開心的跑過來。
"想媽媽嗎?"我問她。
"想了,一直在想媽媽。"
每天就為了這句話,我充滿了戰鬥力。
我拍了拍她的腦袋,示意她自己玩去。
手機在桌上震,我走過去。是楊律師。
"夏女士。"
"楊律師。"
"雷聲被正式開除了。公司發了公告,解除勞動關係,同時向警方提交了審計報告。警方已經立案,挪用資金,數額較大。"
"我已經知道了。"
"另外,"他頓了一下,"陳煦今天下午來鬧的事情…"
我轉向小雅。她正把一勺飯送進嘴裡,嘴角沾了一顆米粒。我伸手,幫她擦掉。
"孩子呢?"我低聲問。
"沒保住。"話筒里傳來楊律師的嘆息聲。他聲音很輕,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夏女士,接下來可能會更難。對方走投無路的時候,什麼都做得出來。您要注意安全。"
"好,謝謝楊律師提醒。"
掛了電話。我媽把菜端出來,一盤青菜,一盤紅燒魚,還有一盤皮皮蝦。都是小雅愛吃的菜。
"吃飯。"我媽溫聲說道。
我端起碗。米飯是熱的,菜是香的,離家七年,我第一次感受到平靜的幸福。
小雅在看電視,動畫片裡的熊在追兔子。她笑了,嘴角歪到天上去。
我低下頭,繼續吃飯。
窗外天黑了。路燈亮了,黃色的燈光照在窗簾上。我媽把電視聲音關小,小雅抗議了一聲,我媽說"吃飯看電視長不高。"
手機又震了。來電是我不認識的本地號碼。
我接起來。
"夏雨。"是雷聲。聲音嘶啞,像哭過,"小煦失去孩子的痛,我一定讓你也體驗一下。"
"你什麼意思?"
"你等著。"他把電話掛了。
我低頭,瞧著自己的手。三個月前,我簽完15萬協議,在屋裡吃涼飯;兩個月前,我存摺上只剩五塊錢;一個月前,我站在樓下,對著窗簾縫裡那道光,畫了一個圈。
掛了電話,我去廁所洗了個冷水澡。
明天還要上班,深圳的合同還沒看完。
我走進自己那屋,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照進來一條光。我就躺在那條光旁邊,睜著眼,聽著自己的呼吸。
過了很久,我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