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鬧鐘響。我從床上爬起來。很久沒有睡的這麼安穩了,以前睡覺不是反覆驚醒就是噩夢不斷,以後大概率不會了。小雅還在睡,嘴角微微翹著,可能在夢裡吃糖呢。我給她掖了掖被角,輕手輕腳走進廚房。
我媽已經在煮粥。蒸汽往上冒,她站在鍋邊,拿勺子攪動。
"今天我去接送小雅上學。"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她緊接著又補了一句,"你爸剛好從老家回來了,他也去。我們兩人一起,保險。"
"行,你們注意安全,最近雷家人可能會反撲。"
我盛了粥,在餐桌旁坐下。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李敏。凌晨兩點發的消息,這會才提示:【陳煦跑了,沒人知道她去哪兒了。】
我沒回。陳煦當初在沒名分的情況下能懷孕,她就是衝著雷聲的錢去的。我聽說她是雷聲的秘書,大學剛畢業,到公司上了一個月班就辭職了。
算算日子,那時候她剛懷孕。
怎麼說,雷聲這也算近水樓台了,噁心了我,也噁心了眾人。
出門的時候,小雅還沒醒。我再次跟我爸媽交代了一下,務必小心,只要有陌生人接近立刻遠離,或者報警。
"你放心吧小雨,我們知道的。"我媽握住我的手,我爸坐在沙發上對著我點了點頭。
我看著二老堅定的眼神,心裡踏實多了。"好。"
地鐵里人不多。我抓著扶手站在門邊。旁邊一個女人在看手機,屏幕上是育兒群,有人在問"孩子上幼兒園總哭怎麼辦"。我移開目光,看向窗外。
我的小雅早都不哭了,她現在是個堅強的孩子了。
到了公司,我繼續深耕合同。但是注意力根本不能集中,我盯著"Party A"兩個字,看了很久,始終沒動。
心裡隱隱有一種不安感,但是說不上來。
上午十點,我正在會議室做PPT匯報,手機在兜里震,陌生號碼。
我急忙接起來。
"小雅媽媽。"幼兒園老師的聲音,有點焦急,"小雅被接走了。"
我手指停在鍵盤上,全身發抖。
什麼?
"誰接的。"我努力穩住語氣。
"她爸爸。他說您讓他來接,還說您今天加班。他簽了字,我們有他的接送記錄……"老師在電話那端戰戰兢兢的解釋,我打斷了她。
"我沒有讓他來接。"我站起來。椅子往後滑,直接撞到牆。"什麼時候走的。"
"剛剛,十分鐘前。"老師的聲音小了,"我打了您的電話,沒打通。我這才……"
我沒聽完,直接掛斷電話,撥通110。報了名字地址,雷聲身份證號。
我腦子裡想的是,他剛被開除,帳戶凍結,走投無路。可能會帶孩子離開這座城市。
"我們會聯繫轄區派出所,您保持電話暢通。"
我掛了電話,站在會議室中間,感覺自己像個傻子。投影儀嗡嗡響,PPT上是一頁空白。我盯著那片白,眼睛逐漸模糊。
我給楊律師撥通電話。"楊律師,雷聲帶走了小雅。他騙了幼兒園,說我讓他去接的,事情發生在十分鐘前。"
"報警了嗎?"楊律師少見的有些慌了,聲音中能聽出來。
"報了。"
"好,別著急。您先回家,等警方消息。不要自己去找,我這邊也想想辦法。"楊律師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夏女士,我一直都會在,我是您聘請的律師,您可以隨時聯繫我。"
"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文件還在桌上攤著,張經理對我擺了擺手,示意我可以走。我點點頭轉身離開會議室。
地鐵上,我給媽打電話。"媽,小雅被雷聲接走了。他騙了幼兒園。我報警了。你們在家待著,別出門。我現在就回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然後是我媽的聲音,很輕:"他……他把孩子帶走了?"
"嗯。沒事的,警察已經介入了,等我消息。"
我媽的聲音帶著哭腔,"小雨,都怪我,我們應該守在門口的。"
"沒事,媽媽,真沒事,相信警察。"
到了小區樓下,我沒上去。坐在單元門口的台階上,靜靜的等。
我盯著馬路,看每一輛開過去的車。沒有我熟悉的那輛白色寶馬。
手機震,派出所。
"夏女士。我們已經聯繫了幼兒園,調取了監控。孩子父親開車,往北走了。方向是皖城火車站。"
"火車站?"我站起身,大聲喊道。
"我們已經在部署。您不要離開,隨時會聯繫您。"
"好。"
之後我依然坐在台階上。台階是涼的,太陽照不到的地方。我往後挪了挪,坐到太陽底下。
我滿腦子都是我的女兒,和雷聲那副過街老鼠的崩潰模樣。
他一心要為陳煦報仇,但他似乎忘了,小雅也是他的親生女兒。
手機又震,李敏發來消息。
【他買了兩張票。G字頭,往北京去。我托朋友查了一下,雷聲要出國。】
【他瘋了。】
我盯著這兩句話看了很久,然後回覆:
【他早都瘋了。】
過了二十分鐘,警察又找我。
"夏女士,我們已經鎖定他的位置。候車廳B12檢票口附近。還有四十分鐘發車。孩子和他在一起。"
"孩子在哭嗎?"我有些緊張,我擔心這件事情給小雅帶來的心理創傷過大。
"放心,目前很安靜。我們的人已經在現場,準備攔截。"
我掛了電話。手在抖,身體也在抖。
過了好久,手機震動,我立刻接起來。
候車廳的廣播聲先傳過來。模糊的報站聲,雜亂的腳步,有人拖著行李箱走過。然後是一個男警察的聲音,帶著喘:"夏女士。人按住了。在B12檢票口旁邊。他反抗了,已經被我們制服。"
背景里有人在喊,聽不清是"放開"還是"我的孩子"。然後是小雅的聲音,很小,被什麼東西蓋住了,像是嘴被人捂住了,又像是被人抱得太緊,發不出來。
"孩子在哪兒?"
"女警抱著。在安撫,她沒受傷。"
"她哭了嗎?"我哽咽著嗓子追問。
"剛哭了幾聲,現在安靜了。"男警察安慰了我幾句,讓我去接孩子。
"我不過去。"我停了一下。"讓我爸媽去接。"
我不是不想去,是我的腿像是人抓住了,走不了,在沒有消息的這段時間,我怕急了,我需要緩一緩。
"可以。您父母電話?"警察很有耐心,並表示理解。
我報了號碼,隨後掛斷。
過了一小時,我媽打來電話。
"小雅接回來了。她……也沒哭,就是不說話。"
"行,我這就回來。"
門開著。我媽站在門口,滿臉的憂心忡忡,她看見我,往旁邊讓了一步。
視線里是小雅,她坐在沙發上,抱著她的兔子玩偶。看見我,叫了一聲"媽媽",聲音很小,像是還未開放的花骨朵。
我走過去蹲下來。她看著我,眼睛是乾的,沒有眼淚。但她的身體一直在抖動。抱著兔玩偶子的手,也在抖。
我咬著嘴唇,沒說話。
這一刻,我恨不得給雷聲一巴掌。他和我離婚沒問題,找小三也沒問題,把我趕出家門更沒問題。他最大的問題是,不該拿自己的親生女兒開玩笑。
"寶寶,媽媽在這兒。"
她沒說話。把臉埋進兔子耳朵後面。兔子耳朵是粉色的,她買了三年了,毛都磨禿了,依然愛不釋手。
李敏說,這個兔子,就是小雅的阿貝貝,也是她獲取安全感的的渠道。
我抱著她。她在我懷裡,身體抖得厲害。我拍她的背,她沒哭。但我感覺到她的呼吸很亂,像是在艱難的忍著什麼。
手機震。李敏:【孩子怎麼樣?】
我回:【接回來了,不說話。】
李敏:【我下班過來。】
我沒回。但我知道她一定會來。
"餓了嗎?"
她搖頭。
"吃飯嗎?"我媽在廚房問。
"等會兒。"
我繼續抱著小雅。沒過多久,她在我懷裡不動了,小手攥著我脖子。
"爸爸呢?"她從兔子玩偶後面探出腦袋看我。
"爸爸犯了錯,被警察叔叔帶走去教育了。"我颳了刮她的鼻子。
她想了一會,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他說要帶我去紐約。"
"你想去嗎?"
她搖頭。"我不想,我想回家,我想媽媽,我想姥姥姥爺。"
晚上,小雅睡著了,我走出臥室。
我媽在客廳的沙發上,沒開電視。她看著我,眼眶漸漸紅了,"他會被抓嗎?"
"已經抓了。"我咬著嘴唇,沒說話。我媽的眼淚滑落下來。
"會坐牢嗎?"
"會。"我轉向我媽。"帶孩子跑,是拐騙;挪用公司錢,是犯罪。他會坐牢,而且會得到應有的懲罰。"
我媽嘆了口氣,眼淚滑落下來。"好,這是雷聲自作自受。他不是個好丈夫,也不是好爸爸。"
手機響了,楊律師。
"夏女士,人按住了。他擅自把孩子帶走,加上挪用資金,兩項都涉及犯罪。刑警會帶他走。"
"幼兒園的責任,我固定了證據。火車站有監控,有群眾拍攝。法庭上的證據鏈夠了。"
"好,我知道了,謝謝楊律師。"
我媽給我遞過來一杯水,靜靜的看著我:"小雨,你別怕。"
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握住我媽的手,"我怕,但是我不會退縮。"
我媽沒說話。她站起來走進廚房,拿了一把菜刀,放在灶台上。她沒說要做什麼。只是把菜刀放在那裡,然後轉身,繼續炒菜。
我盯著那刀。刀刃在燈光下,亮了一下。
手機再一次響了。陌生號碼,我不認識。
"夏雨。"雷聲他媽的聲音,嘶啞的,"你把我兒子送進公安局了?"
"他帶走了小雅,犯法了。"我冷聲說道。
"他帶走了又怎樣!那是他女兒!他帶她出去玩!"雷聲媽開始發飆,又是老一套。
"他買了兩張火車票。往北京方向。不是玩。"
"北京怎麼了!他帶女兒去北京怎麼了!"
"他騙幼兒園,說我讓他接。他沒有問我。"
"問你?"她笑了,笑聲是破的,像玻璃碎了。"你凍結帳戶,你找人查他,你把他工作弄沒了,現在你還要把他送進監獄!你到底想怎樣!"
我眯起眼睛,一字一頓,"我想讓他別碰我女兒。"
"你—"她卡住了,喘著氣,"你等著,你等著,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我看著手機屏幕,然後把它翻過去,朝下放在茶几上。
我媽從廚房出來,端著菜。她看見我的手機,屏幕朝下。她沒問。她把菜放在桌上,坐下來。
吃完飯,我去小雅房間看她,發現她做噩夢了,嘴裡不停的說胡話,喊了好幾遍「媽媽別走,別丟下我。」
我心裡一陣酸澀,俯下身抱住她,"媽媽在這兒。"
"小雅,往後餘生,媽媽會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