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客廳陪著孩子玩。今天5點多起床坐了一會,看著小雅不安的表情和緊緊抓著我的小手,我給張總發了一條請假消息,這個時候我不能離開孩子,不管有多麼重要的事情。
此時她坐在沙發上,抱著玩偶,眼睛看著窗簾。
窗簾是拉著的,從早上到現在,她沒說過一句話。
我把疊好的衣服碼在沙發上,回頭看她一眼,嘆了口氣。
門鈴又響了一聲。我媽從廚房探頭,手裡還拿著摘了一半的菜。
我給她擺了擺手讓她回去。慢慢走過去,從貓眼看了一眼。
樓道里沒人。但樓下有聲音,很遠。我把門打開一條縫,探出頭往下看。
單元門口圍了一圈人。雷聲媽站在中間,手裡舉著一個紅色的東西,好像是喇叭。她頭髮還是梳得一絲不苟,人模人樣,好像要去參加什麼喜事。外套也換了,換成一件深藍色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
"大家聽著!"喇叭傳出她的聲音,失真,尖銳,"這個女人!把我兒子送進監獄!凍結帳戶!害他被開除!現在還不讓我見孫女!"
她說完後把喇叭換了一隻手,換了一種語調。帶著哭腔,但哭腔下面是硬的,毫無感情,像包著一層外殼。
"我就一個兒子!一個孫女!她把我們一家拆散了!"
圍觀的人開始聚攏。有人拍照,有人錄視頻。騎電動車的大哥停在路邊沒走,樓上有人從窗戶探頭往下看。
我關上門,按下反鎖。
我媽從廚房走出來,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然後拉上窗簾。
"這老太婆還真是不要臉啊,她怎麼敢的。"我媽嘴角在抖,臉色發白。
"她今天鬧完還會來。"我走過去輕撫她的後背,低聲說道。
我媽轉過身看著我。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走回廚房,繼續炒菜。油在鍋里噼啪響,聲音很大。
小雅還坐在沙發上,抱著玩偶,眼睛看著窗簾。外面的每一個字,她都聽見了。
"餓嗎?"我蹲下身替她整理了額前的頭髮。
她把玩偶抱緊,下巴擱在上面,沒理我。
樓下,喇叭還在響。那個聲音透過窗戶,透過窗簾傳進來。像針,一下一下扎在我心上,插進我耳膜里。
雷聲媽喊了很久,嗓子啞了,但還在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拿著手機對著她拍,並在旁邊嚷嚷,支持她維權。
我聽著這些言論都氣笑了。
我拿起手機,按了110,警方很快接通。
"我們小區有人拿喇叭擾民。已經圍了一圈人了,孩子在樓上,被嚇到了。"
掛了電話,我重新走回沙發,坐在小雅旁邊。她身體在抖,很輕,像手機震動那種頻率。我拍著她的背,她沒哭,但呼吸很亂,像在忍著什麼。
過了一會樓下傳來警笛聲,由遠到近。喇叭的聲音瞬間停了。我走到窗口,偷偷的往外看了一眼。
警察下車攔住她,說了幾句。她指著樓上,謾罵不停。警察又說了幾遍,她這才閉上嘴,不情不願的把喇叭塞進包里。兩個警察往樓上看了。我退了一步,離開門邊。
樓下安靜了,人群逐漸散去。我爸站在單元門口,往樓上望。他給我發消息說他在外面打探消息,暫時不回來,讓我把門關好。
我眼眶發熱。小時候我爸保護我,現在保護我和我的孩子。
小雅從沙發上下來,走到我旁邊,站著。
"奶奶,"她聲音很小,像剛學會說話的小寶寶,"為什麼要罵人?"
我把她擁進懷中,一邊拍著一邊說,"因為她害怕。"
小雅想了一下,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下午1點多,門鈴響。我媽去開門。
李敏走進來,手裡拎著一袋水果放在茶几上。她沒坐下,直接走到我面前,把手機拍在桌上。
"你看這個。"
屏幕上是微博,同城熱搜,第三條。標題刺眼:【原配逼小三流產,又把孩子爸爸送進監獄。這種女人,你們敢跟她住一個小區嗎?】配圖是陳煦來我家樓下的照片,畫面里陳煦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肚子,我站著沒動。當然這種斷章取義的畫面只截了一半。
評論區炸了。
"這女的心真狠,小三都摔了還站著看。"
"聽說她還凍結老公帳戶,害他被開除。"
"孩子真可憐,有這種媽。"
我往下翻。五條帖子,內容差不多,發布時間間隔十分鐘。不同的帳號,同一個文案,連標點符號都一樣。
"這不是她寫的。"我第一反應。
"當然不是。"李敏壓低聲音,"我找人查了,IP位址是公關公司的,註冊地在皖北新區,專門做輿情管控。雷聲媽花了錢,買的套餐。人家專業提供造謠、水軍、熱搜,總之一條龍服務。"
我看著屏幕。那些字一個一個跳出來,刺眼。
"楊律師知道這事嗎?"我看向李敏。
"已經告訴他了。他說可以固定證據,告她名譽侵權。但得等,等她把話說完。"
我把手機還給她。面無表情的說道,"讓她發。"
李敏有些驚訝的看著我:"你確定?現在全小區都在議論你。"
"那就讓他們議論吧,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李敏沒說話,她把手機收起來坐在沙發上。我能看出來她眼睛裡有東西,像在看一個她不認識的人。
"你變了夏雨。"
"沒有。"我反駁道,"我就是累了。"
她笑了一下,四處看了一眼,"小雅呢,怎麼不見人影。"
"哄了一早上還是悶悶不樂,在臥室里睡覺呢。"我努了努嘴。
"行,那我走了。有事打電話。"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我。
"楊律師說,法院已經立案了。被告羈押中,送達由看守所轉交。預計兩個月後排期。"
"兩個月?"我問道。
"兩個月。"她重複了一遍,"你安心等著。"
門被她輕輕帶上。
傍晚,手機響了。張總來電。
"深圳那邊,小張今天出發。"他的聲音平穩有力。
"張總,我——"我知道自己不對,影響了項目進度,但是我只能選我女兒。
"你不用說。"他打斷我,"你家裡的事,我從一早就清楚。"
我握著手機,窗外天慢慢變暗,路燈還沒亮起來,房間裡灰濛濛的。
"你安心陪著女兒。這個項目你準備得很充分,我讓其他人去跟進,業績依然算你的。"
他停了一下。電話那頭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我和你一樣,是從泥濘里走出來的。"他的聲音低下去,"唯一的不同點在於我比你先一步出來,我相信你也可以。"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又開口了。
"公司這邊有我。安心處理家裡的事。還是那句話,有事說話。"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很輕。心裡充滿了感激之情。
我媽從臥室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放在我面前。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臥室方向,嘆了口氣。
晚上,小雅從床上爬起來,揉著眼睛來找我。
"媽媽。"她聲音很小。
"嗯?媽媽在。"我伸出手撈了她一下。
"爸爸……"她停了一下,聲音帶著哭腔,"為什麼要騙我?"
我蹲下去,握著她的手。
"他說帶我出國,去一個只有他和我的地方,離你們遠遠的。"她又重複了一遍,"我不想走。我想回家。"
"這裡就是我們的家。"我抱緊她,"以後都是。"
她看著我,眼睛是乾的,沒有眼淚。只有堅定和迷茫。
"媽媽,我餓了。"
這是這一周以來,她第一次主動要吃的。
我站起來,去廚房給她盛粥。手抖的拿不住勺子,灑了一點在桌上。我媽接過碗,幫我盛好遞給我。
小雅坐在沙發上,端著碗,用勺子一口一口往嘴裡送。粥冒著熱氣。她吃得慢,但每一口都咽下去了。
我媽坐在旁邊,看著她,眼眶不知何時起就紅了。她很細心的幫小雅擦掉嘴角的粥粒。
女兒開心的喊了一句"謝謝姥姥。"我的心都化了。我想起這些年,雷聲他媽從來沒得到孩子的認可,因為她不是真心的愛小雅,她只想要一個男孩來繼承雷家的「皇位」。
她拿喇叭喊了一下午,我只打了三分鐘電話。不是我怕她,是我知道,聲音最大的那個人,往往手裡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