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開庭，是一個月後。
皖城已經正式入夏了。法院門口的梧桐葉子密得透不過光。我穿了一件白色長裙，頭髮散在肩膀，看起來像回到了大學時期。
我已經有7年沒有好好照過鏡子了，這些年我不斷的被pua，被冷落，被忽略，我的自卑滲進了骨子裡，別人覺得我不行導致我也覺得我不行。
但現在，我獲得新生了。李敏說，你行的。楊律師說，你行的。我媽也說。說得我快要信了。
楊律師走在我前面，公文包換了一個，西裝革履，看起來神采奕奕。他上台階的時候，我跟著他，感覺自己在走向光明。
這是我第二次來。這一次，我心裡只有兩個字：結束。
側門旁邊有一棵石榴樹，開了花，紅得像血。我路過的時候，保安沖我點點頭，讓我過去。
楊律師在走廊停住，轉身問我："準備好了嗎？"
"好了。"我站直身體。
他推門，我跟在後面。
法庭里的空調開的很低，我一進去身體就打了個寒顫。我走到原告席坐下，手放在桌上，像個小學生。楊律師坐在我旁邊，拿出文件夾放在桌上。
"等會兒，"他低聲說，"這次是你婆婆，你千萬不要心軟。"
"心軟？"我看著他有點想笑，"從我婆婆在家裡給小三熬湯那天起，我的心就已經堅如磐石了。"
"那我就放心了。"楊律師看了一眼被告席，"今天在法庭上，一定要做一個無情無義的夏雨。"
"收到。"我笑了笑，"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法官走進來。她今天換了副金絲邊眼鏡，很仔細的掃視了一下台下，然後坐下，翻開卷宗："現在繼續審理原告夏雨訴被告雷聲離婚糾紛一案。上次休庭後，被告方申請補充證人。現在傳喚證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突然有種預感。
書記員站起來，往旁聽席走。雷聲媽跟著她走到證人席，她看起來狀態挺好，兩隻手交握在身前。
"證人，陳述你與當事人的關係。"
"我是雷聲的母親。"她聲音比我想像的平穩，"我來證明，夏雨不是個好媳婦。"
我手指在桌下抓著包帶，差點吐血。
"證人，"法官看向她，"你需如實陳述，作偽證要承擔法律責任。"
"我知道。"婆婆挺直了背，"夏雨結婚七年，沒給雷聲生個兒子。雷聲是獨苗，雷家不能斷後。她生不出，我們找個能生的，有錯嗎？"
法庭里很安靜，空調嗡嗡響。
法官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繼續。"
"她脾氣大，動不動就回娘家。孩子也不管，扔給我們帶。"婆婆的聲音高了一點，"雷聲工作那麼忙，她不知道體諒，還找人查他，把他工作弄沒了。現在還要把他送進監獄！"
她喘了一口氣，像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她就是生不出兒子我們才找的小陳！小陳年輕，身體好，懷的是男丁！"
全場安靜，鴉雀無聲。
我手指在桌下蜷到了一起。這句話我早聽過了。幾年前，大概剛生下小雅，她天天在我耳邊說"沒兒子誰繼承雷家"。
只是那時候，我並沒有在意，我以為她只是開玩笑。
法官停下筆，抬頭看她。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眼睛，平淡無波。
"證人，你剛才說'生不出兒子才找的小陳'，是指被告在婚姻關係存續期間，與他人發生不正當關係，且該行為得到了你的支持？"
婆婆愣了一下，像沒聽懂。
"我——"
"書記員，記錄在案。"法官說，"證人，你可以下去了。"
婆婆站在證人席上，一動沒動。她的目光越過法官席看向我。
我也看著她，無所畏懼。
我不再是那個被她拿捏的傻子了，現在的我，是一個為了女兒所向披靡的戰士。
書記員走過去，拍了拍婆婆的肩膀，指向旁聽席。婆婆轉過身，往回走。
楊律師在旁邊，我餘光看見他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動作很快，像沒發生過。
法官把筆放下，抬起頭。
"雙方有無補充？"
楊律師搖頭。
對方律師也搖頭。
"好。"法官說，"本院現在宣判。"
她拿起桌上那疊卷宗，最上面一張紅色的。她翻開，紙張翻動聲很響。
"原告夏雨訴被告雷聲離婚糾紛一案，經審理查明：被告雷聲在婚姻關係存續期間，與他人發生不正當關係，存在重大過錯。被告單方轉移夫妻共同財產一百五十萬元，事實清楚，證據充分。被告以脅迫手段讓原告簽署財產分割協議，有錄音為證，該協議無效。被告偽造原告簽名，將房產變更登記為個人單獨所有，行為違法。被告擅自帶走婚生女雷小雅，有警方出警記錄及火車站攔截記錄為證。"
她頓了一下，看向旁聽席。那邊坐著婆婆。
"判決如下：
我聽的很仔細，但全程只抓住了兩個詞：離婚、撫養權。
"一、准予原告夏雨與被告雷聲離婚。"
"二、婚生女雷小雅由原告夏雨撫養，被告雷聲每月支付撫養費，至孩子年滿十八周歲。"
"三、被告單方轉移的一百五十萬元夫妻共同財產，依法追回，歸原告所有。"
"四、房產恢復為原被告共同共有，被告協助辦理變更登記。"
"五、被告以脅迫手段讓原告簽署的財產分割協議無效。"
法官合上卷宗。
"如不服本判決，可在判決書送達之日起十五日內，向本院遞交上訴狀。閉庭。"
法槌落下，咚。
我的十年感情、七年婚姻、從校服到婚紗的愛情、圍城裡面的光景，結束了。
我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楊律師收拾文件，看著我說："兩個月左右。如果對方不上訴，判決生效。"
"好。"
"名譽侵權的案子，也在走。"
我應了一聲，心情說不上來的感覺。
我們前後往外走，雷聲媽的目光一直在鎖定我，我沒看她。因為她，不配。
楊律師在法院門口停下來：「恭喜官司獲得勝利。」
他伸出手，和我握了一下。
隨後，他往右邊走，我往左邊走。公交車來了，我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盯著窗外，看一棟棟樓往後退。我想起雷聲媽出庭時挺直的背，想起她說"男丁"時喘的那口氣，想起她一次又一次逼著我喝生子偏方時的嘴臉。
終於結束了！這一切終於她媽的結束了！
我夏雨，自由了！
到了小區樓下，我沒立即上去。我坐在單元門口的台階上，靜靜的待著。
沒什麼意思，就是想坐一會兒。
手機響了，我媽。
"結束了？"
"結束了，小雅歸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然後是我媽帶著哭腔的聲音，很輕："回家吧，媽媽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帶魚。"
"好，我馬上回去。"
掛了電話。我像小時候一樣，蹦蹦跳跳的跑上樓。
一進門，小雅風一般飛撲過來。
"媽媽！"
我蹲下來抱住她。她的頭髮有股很好聞的洗髮水味，柚子味的，我媽新買的。
"想媽媽了沒？"
她點頭，把臉埋進兔子耳朵後面。這個玩偶買了三年了，毛都磨禿了。
我媽拿著鏟子從廚房走出來，看了我一眼，眼眶紅了。我爸把她攬進懷裡，輕聲安慰。
小雅拉著我的手，把兔子玩偶放在沙發上，然後從布袋子裡翻出她的蠟筆畫。
畫上是個"家"字，三個火柴人。三個大的，一個小的。
她走到牆邊，踮起腳，把畫貼在牆上。膠帶是我媽事先準備好的。
"這才是我們的家，有媽媽、有小雅，還有我最愛的姥姥姥爺。"
我站在她後面，細細的看著那幅畫。看著看著就哭了。三個火柴人，歪歪扭扭的，但笑得很開心。
"嗯。"我摸了摸她的腦袋，"這才是家。"
手機震動，李敏。
【判了，三年六個月。】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三案並審，數罪併罰。
我把手機翻過去，背面朝上，不想再多看一眼。
飯桌上，我爸難得的開了一瓶酒，他說今天是個好日子，向我媽申請喝一口。我媽笑了笑，給他倒了一小口。
我看著他們的感情，忽然覺得，這才是我想要的圍城生活，而不是7年的禁錮。
"媽媽。"小雅抬起頭，"這個豆腐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我給她夾了一筷子。
晚上，小雅睡著了。我走出臥室，坐在沙發上。視線落在那副火柴人的畫上。
小雅很小的時候就展現出她的繪畫天賦，只可惜雷聲退了今年的學費，雖然我後續補上了，但依然耽誤了孩子。
以後，我不會委屈我女兒一點一滴，我會好好努力，讓她這輩子不用為生計發愁，也不用為哪個男人失去自我，我要她隨心所欲的行走在這世上，做最好的自己。
手機突兀的震了，陌生號碼。
"夏雨。"雷聲他媽的聲音，"你滿意了？"
"你兒子帶走小雅的時候，"我停了一下，"你怎麼不問問我滿不滿意？"
電話那頭安靜了。
"你等著。"我能聽出來她的不甘心，"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你上次也這麼說。"我冷笑，"然後你去了法庭，幫了我一個大忙。"
她掛了電話。
七年前，我走進那扇深棕色的門，以為那是家；七年後，我走出法庭，才知道家不是門，是牆上那幅畫，是茶几上的蠟筆，是媽媽鍋鏟的聲音，是爸爸褲兜里攥著的手。
小雅說的對，「這才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