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決生效那天,我沒有去法院。
李敏來了,帶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四葉草項鍊。她進門的時候,小雅正在沙發上數她的蠟筆,她說要重新畫一幅全家福。一副送給敏敏阿姨,另一副送給律師叔叔。
"修好了。"李敏從包里掏出來,鏈子換了新的,墜子還是原來那個。"鏈子之前斷了,我去銀店換了一條,店員說這條款式老,不好配。我跑了三家才找到差不多的。"
我接過來,戴上。手指在吊墜上停留了好久,沒說話。
她也沒說話。
小雅從沙發上跳下來,趴在我腿邊,看著那個墜子。"媽媽,這個為什麼是一片葉子?"
"這是四葉草。"李敏蹲下來跟她平視,"以前你媽媽有一個,後來不見了。現在阿姨找到了。"
"找到就好。"小雅一字一頓,"丟了東西不要慌,第一時間找找看吶。"
李敏笑了,伸手捏她臉。"對,找到就好。"
下午,李敏開車,帶我們去了江邊。皖城入夏,江面上有風,吹在身上是暖的,帶著水汽。小雅在岸邊的石階上跑上跑下,李敏跟在後面,兩個人打打鬧鬧。小雅撿了塊扁石頭,要打水漂,扔出去,石頭直接沉了。
"笨。"李敏嘲笑。
"你教。"小雅把石頭塞給她。
李敏彎腰,撿了塊更扁的,側身甩出去。石頭跳了三下,沉了。
"三下,真厲害!"小雅拍手。
"你媽以前能跳五下。"李敏回頭看我,"你記得嗎?大學的時候,我們在這邊燒烤,你一口氣打了五個。"
我沒說話。我記得,但不想說。那時候我還是個懵懵懂懂的姑娘。那時候我以為我會嫁給一個普通人,生一個孩子,過一輩子。那時候我不知道什麼叫席漢綜合徵,不知道什麼叫十五萬協議,不知道人心可以算計到那種地步。
手機響了,我接起來。
"夏雨。"楊律師的聲音,"在忙嗎?"
"在江邊。"我按下了揚聲器。
"好,出去走走。"他頓了一下,"判決生效了,對方沒上訴。房產變更的事,我這邊在走流程,可能需要你簽幾個字。"
"好,都聽律師大人安排。"
楊律師被我逗笑了,話筒里傳來一陣笑聲。
"還有,名譽侵權的案子,下月開庭。你要是沒時間,可以不出庭,我代理。"
"我出庭。"我說道,"我想親眼看著我前婆婆是如何戰敗的。"
他沉默了一秒。"行。下周一來我辦公室,我們把材料再過一遍。"
掛了電話。李敏湊過來,"楊師兄?"
"嗯,判決生效了。"
"好事。"她掏出手機,劃了兩下,"哎,你看這個。"
她把屏幕轉向我。是一個小區業主群的截圖,有人發了一段視頻,配了文字:【雷家今天打架了,警察都來了。】
視頻里,陳煦站在樓道里,手裡拖著一個紅色的行李箱。雷聲他媽堵在門口,兩隻手撐著門框,不讓進門。
"都是你這個狐狸精!"老太太的聲音很尖銳,"你害了我兒子!你讓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我才是什麼都沒有了!"陳煦喊回去,"我孩子沒了,我沒工作,我連住的地方都沒有!我的東西還在裡面,你讓我拿走!"
"拿?"老太太往前一步,"你拿什麼都不行,你拿命來!"
視頻到此結束。後面有人回覆:【打起來了,保安來了。】
李敏撲哧一聲笑了,看向我。
我把手機推回去,心情平靜。"他們跟我,已經沒有關係了。"
"真的沒關係了?"李敏問,"你一點都不爽?"
"爽什麼?"我看著江面,風吹過來,裙子貼在我的腿上。"我花了七年才走出那扇門。他們現在互相撕咬,是他們自己的事。我不想看,不想聽,也不想知道。"
"往後呢?"李敏坐在我旁邊,胳膊肘碰了碰我,"雷聲出獄以後呢?"
"三年後。"我想了想,"三年後小雅上小學二年級了。我大概會升職,副業也會上一個台階,可能會買個房子。我媽說想回老家,我爸想留在皖城。三年後的事,得三年後才知道。"
"真的放下了?"
"不是放下。"我嘆了口氣,看向遠處的江面,"是切割。往後餘生,一別兩寬。江湖不會再見了。"
李敏沒說話,過了很久,她再次開口:"你變了。"
"哪裡?"我問道。
"以前你遇到這種事,會哭。現在你不哭了。"
"哭沒用。"我搖了搖頭,"哭改變不了十五萬,改變不了房產證,改變不了任何事情。這些年我哭夠了。"
小雅跑過來,額頭上有汗,頭髮黏在臉側。"媽媽,這裡風好大。"
"是暖風。"我糾正道。
"那你為什麼在抖?"她看著我,"今天很熱呀。"
我低頭,發現雙手真的在抖。不是冷到發抖。是某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東西,這個毛病從生產那天起,就在了。
"媽媽生你的時候,就開始怕冷了。"我解釋道。
小雅歪著頭,沒聽懂。她太小了,不知道什麼叫席漢綜合徵,不知道什麼叫大出血,不知道一個女人在產床上差點死掉是什麼滋味。她只知道風很大,媽媽的手很涼。
她抓住我的手,往她臉上貼。"我給你暖暖。"
她的臉是熱的,軟軟的。從得了席漢綜合徵那天起,我這一輩子都會怕冷。但現在身體冷不重要的。因為我心裡是火熱的。我有了這一生最溫暖的小棉襖——就是小雅,我的女兒。
手機又震,張總。
【下周一新項目報到,別遲到。】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媽媽你笑什麼?"小雅問。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沒什麼。有一個貴人伯伯惦記著媽媽。」
"是。"我點點頭,"他的確是好人。"
李敏在旁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吧,晚上吃什麼?我請客。"
"我媽做了飯。"我拽住她的手,"她今天燉了排骨,說要慶祝。"
"慶祝什麼?"
"慶祝我回家了,真正的回家。"
江邊還是那樣,風一陣一陣地吹。多年前剛畢業時,我選擇了嫁給雷聲,以為那是我的終點。多年後的今天,我帶著孩子坐在這裡,才知道那只是一個起點。
風還是一樣的風,江水還是一樣的江水。但我不再是那個我了。
我的人生,從今天起,重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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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尾語】
親愛的小寶們,夏雨的故事寫到這兒就告一段落了。
其實夏雨是杜衛國的朋友。看過出軌系列第一部《出軌危情》的小寶們都知道,杜衛國是那本書的男主角,他的故事你們都有所了解。
圍城之中的人,誰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糟心事兒,也會遇到各種奇葩。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每個光鮮亮麗的外表下面,都可能藏著一個殘破不堪的靈魂。
杜衛國告訴我,夏雨在現實生活中,自學了計算機專業,在一個小區里租了個兩居室,開了個美容工作室。憑自己的能力,她把孩子接到了身邊,拿到了撫養權。
雷聲那邊呢,真的落到了一無所有的下場。他們心心念念找小三進門,就是想生個"太子"繼承家業,結果呢,小三的孩子流掉了,雷聲的工作也沒保住。
後來有一天,夏雨去接女兒放學,看見雷聲蹲在門口,偷偷往裡面看。他沒有上前,也沒跟夏雨說話。夏雨遠遠看了他一眼,看見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的窘迫——頭髮少了,背也有點駝,縮在牆角像個做錯事的人。但夏雨什麼也沒說,拉起孩子的手就走了。因為這個男人跟她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她和他之間,曾經十多年的愛情、七年的婚姻,就像個笑話。這些年裡,她的身體、靈魂,都被那個圍城死死禁錮著。她失去了自我,失去了自信,失去了所有光芒。她的人生都圍繞著雷家在轉,沒有朋友、沒有事業、沒有自己。
現在,她爬上來了。往後的日子裡,她只想和女兒好好的,走完剩下的人生。把女兒撫養長大,把爸媽養老送終,把自己的這一輩子過得沒有遺憾,讓自己的價值發揮到最大,做一個對社會、對國家有用的人就夠了。至於其他的,已經隨風而逝,與她無關了。
這一卷的故事寫完了,接下來我要寫的是我一個哥們兒——壯哥。
當年我跟他認識,也是機緣巧合。我們是在漂流瓶上認識的,不知道有沒有小寶玩過這個?那時候在大半夜,聽著他那種輕浮又悶騷的聲音,我當時就覺得這人是個渣男,半夜找樂子的那種。我從未想過,在後來的日子裡,我們倆會成為無話不談的好哥們兒。
當然,這並不影響我批判他是個渣男。
所以接下來,請大家跟我一起走進壯哥的世界,看看他那些年的風花雪月,和圍城裡面的一地雞毛。
咱們下卷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