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QQ漂流瓶正流行。
那時候微信還沒普及,大家的社交主戰場還是QQ。有一天我無意中點進QQ郵箱,發現角落裡多了一個叫"漂流瓶"的功能。扔一個瓶子出去,不知道會漂到誰那裡。撿一個瓶子回來,也不知道看到了誰的故事。這種隨機性挺有意思的,像開盲盒,以一種隱秘的方式互相窺探對方的人生。
那段時間我為情所困,被一個海員傷到每天晚上睡不著,於是就靠一些外界的東西打發時間,漂流瓶就是其中一種。
我嘗試著扔了第一個瓶子,寫的是生活上的煩心事。沒過多久,撿回來一個回復,挺長一段,把我吐槽的點一個個接住了,還順帶著吐槽了他自己的。一來二去,聊上了。
對方自稱壯哥。其實那時候我也不知道他真名叫什麼,就記得他什麼話題都能接。只要我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不會掉地上。天南海北, 時政新聞、電影、音樂、工作和生活里的糟心事,沒有他聊不下去的。我跟他也說起海員先生的事,他聽得津津有味,還幫我分析男人的心理活動,說得頭頭是道。
我說你咋懂這麼多,是不是談過很多戀愛。他說沒有,就理論知識豐富,全靠看書和看電影學的。
我信了。
那幾天我們聊得很頻繁。白天忙碌,晚上回家就開電腦,看他有沒有回覆。他的思維很跳躍,上一句還在說電影,下一句就跳到了工作上,但神奇的是,不管他怎麼跳,我都能接上。那種感覺挺少見的,像有人在你腦子裡裝了監控,你剛起個頭,他就知道你要說什麼。
我私心裡以為,我找到了三觀契合的知己。
聊到第三天,半夜十二點,我眼皮開始打架。
牆上的鐘嘀嗒嘀嗒走,我盯著秒針,心想該睡了,電腦屏幕亮了。
"要不要打個電話?"
我愣了一下,腦子有點轉不過彎。剛認識三天,半夜十二點,打電話?我從來沒跟網上認識的人打過電話,更別說陌生男人。腦子裡瞬間閃過幾個念頭:他想幹嘛?是不是壞人?我要不要答應?
我回他:"現在?"
"嗯,現在。"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房間裡的空調嗡嗡響,窗外是夏天,蟬已經不叫了。窗簾沒拉嚴,路燈的光從那條縫裡漏進來,照在地板上。我想了想,回了一個字:"行。"
一個陌生手機號打進來,所屬地西安,響了兩聲,我按下了接聽鍵。
"餵。"
那個聲音怎麼形容呢。凌晨快一點,一個男人從遙遠的某個地方突然闖進你的生活,話筒里夾著電流的雜音,還有一點點回音。他的嗓音偏低,帶著點剛睡醒的啞,又像是故意壓低了在說什麼不可告人的話。
悶騷,浪蕩,不著調——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你好。"我說道。
"你好。"他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真的開心,是玩味的笑。"你聲音比我想像中正經。"
"你聲音比我想像中不正經。"我快速回懟。
他又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笑聲從話筒里傳過來,有點失真。我們聊了兩句,天氣、工作、生活,以及對古都西安的點評。他健談是真的健談,但電話里的健談和文字不一樣。文字可以斟酌,可以刪了重寫,電話是即時的,他說每一句話都像是隨口冒出來,沒經過大腦,但又恰好接得住你上一句。這種本事,可不是練出來的,是性格裡帶的。
聊了大概三分鐘,我的肚子突然一陣絞痛。
我吸了口氣,沒忍住,疼的彎下腰,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哼。
"怎麼了?"他問我。
"肚子疼,得去趟廁所。"我頭頂開始冒汗,忍不住蹲在了地上。
"咋了?"
"痛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他撲哧一聲笑了。
"你快去吧,去吧。"
我把電話掛了,一口氣衝進廁所。坐在馬桶上的時候,我還在想,這人什麼毛病,聽到痛經笑什麼。後來我才明白,他的笑點。
那是我們第一次打電話,也是最尷尬的一次。
後來熟了,壯哥跟我坦白。他說那天他根本不是在找什麼靈魂伴侶,他是在網上撿瓶子找聊騷對象。半夜十二點,寂寞難耐,想找個女人說點有的沒的,打發一下睡不著的時光。結果一聊,發現我挺能聊,但又不太對勁——因為我太正經了,句句都在講道理,連個曖昧的邊都不擦。
他本來還想掙扎一下,打個電話聽聽聲音,看能不能往那方面帶一帶。結果我一說痛經,他徹底沒興致了。
"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他原話是這麼說的,"瞬間清醒,覺得自己特別齷齪。"
我聽完之後樂了。我說那你後來怎麼還跟我聊。
他說,因為聊著聊著發現,跟我聊別的也挺有意思。影片、音樂、書,我推薦的每一部他都去看,他推薦的每一部我也沒落下。比如《德魯納酒店》,比如《行屍走肉》,比如一部叫《真愛如血》的美劇,裡面有個瑞典演員,兩米多高,演一個活了一千年的吸血鬼,叫艾瑞克。他跟我說這男的特別帥,性感到爆炸,是我喜歡的類型。我看了一下說還行吧,沒覺得多帥。他在電話那頭嚷嚷,說我不懂審美,這種絕世美男我都能視而不見,難怪海員先生不珍惜我。
我罵他滾。
我們還分享歌單。他給我推的歌,十首里有八首我喜歡。我推給他的,他一開始都說"這什麼玩意兒",結果過兩天告訴我,循環播放了三十遍,真香。
"你身上有一股正氣。"有一次他突然說。
"什么正氣?"我挺不解的,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說這個。
"一句話概括就是神聖不可侵犯。就是正。正得讓我沒法對你產生什麼邪惡的想法,那些不太禮貌的話,我說不出口。"
"那你以前說得挺溜的。"我隔著屏幕翻了個白眼。
"那是以前。"他頓了頓,"遇到你之後,我自覺從一個不正經的人,變成了一個良民。"
我罵他不要臉。
但他說的可能是真的。因為在後來長達十四年的友誼里,我們聊過婚姻、聊過圍城、聊過他那些風流韻事,但他從來沒有越界過。他說不是不能,是不想。或者說,是我身上那股他所謂的"正氣",把他那些不靠譜的念頭,全給摁死了。
寫下這些文字之前,我給他發消息。
"壯哥,我要寫你了。"
"寫吧,我的那些破事你都知道。"
"要不要給你起個藝名?"
"不需要。"
"那會不會有人通過故事認出你?"
"不會的。"他發了個齜牙咧嘴的表情,"放心,沒有人認識我。"
"那你的名字難道是假的?"
他給我發了一個問號,然後把我罵了一頓。
那好吧。既然他不在乎,我也不替他藏著掖著。接下來的故事,我用第一人稱,講講壯哥這些年在圍城裡的血和淚,以及他自己那些,讓人唾棄的行為。
一
我認識他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撿到了一個聊騷對象。結果撿到了一塊鐵板。這塊鐵板不但沒讓他得逞,還把他從一個午夜浪蕩子,變成了一個正經朋友。
這世上有些人,就是這樣歪打正著闖進你的生命。起初你以為是一場遊戲,後來才發現,那是命運給你安排的。一個旁觀者、一個記錄者、一個在你爛醉如泥的時候還能把你扛回家的人。
壯哥的故事,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