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之後,我和壯哥的友誼繼續著。
他在西安做程式設計師,我在西安全職寫作,那時我是紅袖添香的簽約作者,也是本地幾個教育號的專欄作者。平時不常見面,但QQ、微信從來沒斷過。他遇到什麼好玩的事會發給我,我遇到什麼煩心的事也會找他吐槽。我們的聊天模式很奇怪——有時候連續聊一個月,有時候一個月不說話,但再開口的時候,從來不會覺得生疏。
認識他大概兩三年後,他結婚了。
娶的是西安本地姑娘,比他小几歲,據說是朋友介紹認識的。他給我髮結婚照,穿西裝打領帶,笑得一臉傻氣。我說你也有今天。他說沒辦法,年齡到了,家裡催得緊。我說那姑娘人怎麼樣。他說還行,挺乖的,就是不太愛說話。我說你知足吧,不愛說話是好事,省得天天吵架。
那時候我以為,壯哥的人生就這樣了。程式設計師,朝九晚五,老婆孩子熱炕頭。以他的性格,可能會在網上偶爾不正經一下,但線下應該是個老實人。
我錯了。
他在西安又工作了幾年。有一天,他突然給我發消息。
"杜哥,我離開西安了。"
我愣了一下。壯哥一直叫我杜哥,雖然我是女生,他叫習慣了,我也聽習慣了。這是我們倆的暱稱——我叫他壯哥,他叫我杜哥。
"為什麼?你不是最愛西安嗎?"
"我爸病重,我得回四川。"
我心裡一沉。問他什麼情況,他說醫院下了好幾次病危通知,可能撐不了多久。我說那你趕緊回去,別耽誤了。他說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
過了幾天,他給我發了一條很長的留言。
"杜哥,西安這座城市,因為有你,讓我有了家的感覺。我愛上了這裡,也愛上了一個見不到的人。但我的愛不是男女之間的愛,是朋友之間的愛,是靈魂知己之間的愛。你以後好好的,我還會再回來的。"
我看完那條消息,在電腦前坐了很久。
我不知道該回什麼。安慰的話太輕,批評的話太重。最後我只回了一句:"等你回來。"
過了很久我才收到他的消息,"當楓葉再紅的時候,我會回來看你。"
他再也沒有回來,直到現在。
他父親最終還是走了。沒留住。更糟的是,他父親走之前留下了一屁股債,還有他年邁的母親。壯哥是老大,上面沒有哥哥,下面只有一個還沒結婚的妹妹。父親一走,所有的擔子都落在了他身上。
他跟我說,那段時間他每天在病房和銀行之間跑。父親的醫藥費、欠的債、母親的養老、妹妹的嫁妝,一樣一樣壓過來。他說以前覺得自己挺瀟灑的,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現在才知道什麼叫"上有老下有小"——雖然他那時候還沒有小。
後來,他帶著債務,帶著母親,帶著妹妹,一家人搬到了成都。
在成都,他換了一家公司,還是做程式設計師,但比之前累多了。起早貪黑,加班是常態。他說成都的房價也不便宜,但比西安好點。他說他要儘快把債還上,讓母親和妹妹過上好日子。
我們的聊天變少了。不是不想聊,是他實在沒時間。有時候我發消息,他隔好幾天才回,回復的時間通常是凌晨一兩點。我說你怎麼還沒睡。他說剛下班,在車上。我說你注意身體。他說沒事,年輕,扛得住。
有一天深夜,他突然給我發消息。
"杜哥,我現在才知道人生有多累。"
"怎麼了?"
"我以前覺得,自己吃飽穿暖就行,其他的不管。現在不行了。我爸留下的債,一筆一筆要還。我媽身體也不好,三天兩頭去醫院。我妹還沒結婚,我得給她攢嫁妝。每天睜開眼睛就是錢,閉上眼睛還是錢。"
他說著說著,突然話鋒一轉。
"杜哥,你知道我以前有十幾個QQ號嗎?"
"知道啊,你說過。"
"那時候我精力旺盛,每天晚上跟不同的女人聊天,聊騷,甚至視頻。我覺得那是我唯一的樂趣。但是現在,我已經很久沒這麼幹了。沒精力了,也沒心情了。"
我問他:"那你現在是改邪歸正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回我:"並沒有。沒跟你聯繫的日子裡,我依然心癢難耐。只是每次一跟你聊,我就會消停一段時間。"
我說:"那你就最好經常跟我聯繫。"
他發了一個苦笑的表情。
"杜哥,你別笑話我。我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好人。但有些事,不是想改就能改的。"
我當時以為,他說的"心癢難耐",頂多就是在網上聊聊,過過嘴癮。畢竟他已經結婚了,有家庭有孩子——對,他妻子後來生了個兒子,他當爹了。我想,就算他再怎麼不靠譜,也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
我又錯了。
那之後,他消失了一段時間。大概一年半,微信不回,電話不接。我發過幾次消息,都沒回音。我以為他工作忙,或者家裡出了什麼事,也沒太在意。
直到有一天,凌晨三點,我的手機響了。
是壯哥打來的。
我接起來,電話那頭安靜得可怕。我"餵"了好幾聲,他才開口。
"杜哥,出事了。"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幾天沒睡覺。我問怎麼了,他說:"我被我媳婦捉姦在床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
"什麼?"
"我說,被我媳婦,捉姦在床。當場。"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說出話。腦子裡嗡嗡的。捉姦在床?他?壯哥?那個在我面前一口一個"杜哥"、說自己只是"心癢難耐"的壯哥?
"你他媽的……"我終於憋出一句,"你不是只在網上聊聊嗎?怎麼發展到現實了?"
他沉默了很久。
"杜哥,這事說來話長。我承認,是我對不起她。但那時候,我真的……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她什麼時候發現的?"
"昨天。她帶著兒子回娘家,說是回去住幾天。結果提前回來了。開門的時候,我和那女的……就在客廳沙發上。"
我倒吸一口涼氣。
"你媳婦呢?"
"她沒哭,也沒鬧,就站在門口看了我們大概十秒鐘。然後轉身走了。把門帶上了。"
"然後呢?"
"然後……她回西安了。她說她不離婚,但她也不想看見我了。孩子丟給了我。"
"孩子多大了?"
"兩歲。"
我閉著眼,靠在床頭。兩歲。一個兩歲的孩子,被媽媽留在了成都,丟給了爸爸。這個爸爸,在老婆哺乳期出軌,被當場抓包,現在一個人帶著孩子,還要上班還債。
"那女的呢?"我問。
"走了。她不知道我結婚了。知道之後,當場就走了。"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壯哥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電話斷了。
"杜哥,"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那段時間我很難。我爸剛走,留下上百萬的債,我媽天天哭,我妹叛逆期。我每天睜開眼睛就是錢,連正常生活都談不上。"
他說著,忽然笑了一聲,那種笑比哭還難聽。
"你知道我那時候成什麼樣了嗎?我連一大早的晨勃反應都沒了。整個人像一灘死水,死氣沉沉。上班像行屍走肉,下班回到家,對著牆發呆。有時候半夜醒了,坐在床邊,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
"然後呢?"
"然後她出現了。"壯哥的聲音低下去,像是怕被人聽見,"她是公司新來的,法國留學回來的,坐我隔壁工位。一開始就是普通同事,偶爾一起抽菸,聊兩句。後來發現,她什麼都能接得上——工作上的事、政治歷史、電影音樂,隨便什麼話題,她都能聊,和你一樣。"
"她經常看到我加班到很晚,就給我帶吃的。有時候是一份宵夜,有時候是一杯咖啡。她說,壯哥,你別總這樣,身體是自己的。我嘴上說著沒事,心裡其實特別暖。那時候已經很久沒有人關心過我了。"
"後來呢?"
"後來我們經常一起下樓抽菸。她會遞給我一支,說她在國外一直抽這個,讓我試試。有時候我們坐在路邊,一人一罐啤酒,聊到半夜。她跟我說她在法國的事,我跟她說我的壓力。她從來不評價,就是聽,聽完然後說,壯哥,你已經很厲害了,別把自己逼太緊。"
壯哥停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杜哥,她像個小太陽一樣,把我從那個深淵裡拉出來了。她懂我的一切,她讓我覺得,我那個死去已久的靈魂,突然又有了活力。生活有了奔頭,你知道嗎?她就像源源不斷的能量,讓我枯萎的生命變得越來越新鮮,越來越有趣。"
"所以你就跟她同居了?"
"一開始沒同居。就是偶爾一起吃飯,一起抽菸。後來有一天,她跟我說,她租的房子到期了,問我能不能暫時借住我那兒。我就租了個房子……騙她我是單身。她信了。"
"她是你同事,不知道你結婚了?"
"我沒戴婚戒。我從不在公司提我老婆。她以為我是單身,以為我只是個孤獨的程式設計師。"
"然後你們就住在一起了?"
"嗯。從我媳婦哺乳期的時候就開始了。她是白羊座。杜哥,你知道的,我是射手座。我們倆就是……一見如故,相見恨晚,天生絕配的那種感覺。"
他說完,聲音又低下去。
"我知道結局不會好。但我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我聽著他說完,氣得手都在抖。
"壯哥,你聽我說。"我一字一頓,"我也是射手座。我最喜歡的星座也是白羊和獅子。火象星座天生惺惺相惜,這我懂。但是…"
我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這不是你婚內出軌的理由。更不是你在老婆孕期出軌的理由。你媳婦在給你生孩子,你在跟別的女人同居。你他媽的還是人嗎?"
電話那頭,他好久沒說話。
"杜哥,你可以用道德的標準審判我。你可以殺了我。但是……這個故事,我還是想講給你聽。"
我握著手機,氣的手指發抖,呼吸困難。
"好。"我平復了一下情緒,"你說吧。"
一
我認識壯哥十四年。這十四年裡,我見過他很多面。
網上撩騷的,深夜emo的,父親去世時崩潰的,為了還債通宵加班的。我以為我已經了解他了,一個有點渣、但不至於太壞的男人。一個會在嘴上不正經,但心裡還有底線的人。
直到那天凌晨三點,他在電話里跟我說:"被我媳婦捉姦在床了。"
我才發現,我不了解他。或者說,我不了解男人。
他可以一邊跟我說"杜哥,跟你聊天我就會消停",一邊跟別的女人同居兩年。他可以一邊抱怨"人生好累,沒精力了",一邊在老婆懷孕的時候出軌。他可以把"我是射手座,她是白羊座"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好像星座真的能替他背這個鍋。
我不是在替他說話。我是在說一個事實:有些人,你認識他很久,你以為你了解他,但其實你從未真正了解過他內心最深處的那個黑洞。
那個黑洞,叫欲望。叫自私。叫"我知道不對,但我控制不住"。
壯哥的故事,從這一通電話開始,才真正進入正題。
接下來我會以他自己的口吻來講述整個事件,我只在文末做一些重點批註,本卷敘事形式和陶石的故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