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鹿西原本一直同居在外面,我在離公司兩公里的小區租了一套小公寓。地方不大,但是夠我和她折騰。
兩天前我老婆說想家了,想帶著兒子回一趟西安,我說我估計不能請假,她說沒事,她自己回去就行,讓我好好上班。
我下班說要回家拿點東西,老婆不在我也不用回家了,每天直接去鹿西那就行。
"我和你一起回去吧,順便看看你媽媽,你不是說她和妹妹相依為命嗎,我去見見,反正醜媳婦遲早要見公婆。"鹿西挽起我的胳膊,眼見沒辦法拒絕,我只能帶著她。
回家後,沒有我媽和妹妹的身影,反而是陌生的環境讓鹿西有了興致,我倆直接在客廳就開始了。結果,這熱火朝天的苟且畫面被提前回家的老婆看的一清二楚。
她跑出去的時候,門摔得震天響。
鹿西愣了兩秒,從沙發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套衣服。拉鏈卡住了,她用力一扯,"嘶"的一聲,領口豁了一道口子。她顧不上,抓起褲子往腿上套,一隻腳穿進去了,另一隻還光著。
"那是誰?"她聲音發抖,指著我老婆跑出去的方向,"你別告訴我那個女人是你妹妹,孩子是你外甥。我是不會信的。"
我沒穿衣服,坐在沙發上,腿是軟的。
"對不起。"我嘆了口氣,"我已婚。那是我老婆,跟兒子。"
鹿西盯著我,眼睛從紅變白,又變紅。
"你混蛋。"
巴掌甩過來的時候,我沒躲。左邊臉火辣辣的,耳朵嗡嗡響。她第二下要扇,我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掙開我,拎起包衝出門。
樓道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噠噠噠"往下跑。
我坐在沙發上。屋裡還留著她的香水味,混著一股汗味和體味。茶几上倒著半杯可樂,冰塊化了,水漬漫到遙控器上。
過了大概五分鐘,我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急忙站起身,套上褲子追出去。
小區門口沒人。左邊的路通向地鐵,右邊的路是商業街。我站在路口,兩邊看,兩邊都沒人。
我先給老婆打電話。響了三聲,斷了。再打,關機。
我又給鹿西打。通了,沒人接。再打,正在通話中。又打,關機。
我沿著商業街走,一家一家店看過去。燒烤攤在炒粉,油煙味沖鼻子。便利店門口蹲著一條狗。奶茶店放著聽不清詞的網絡歌曲,我聽不清,也沒心思聽。
沒有鹿西,也沒有我老婆。
我回到小區門口,保安在刷短視頻,手機聲音很大。他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頭。
我像一條喪家之犬般回了家。
屋裡和剛才一樣,沙發墊子亂著,地上有一隻鹿西的耳環,銀色蝴蝶,掉在了拖鞋旁邊。我撿起來捏在手裡。
我重新坐回沙發,點了根煙。菸灰缸里還有三個菸頭,都是鹿西的,她最愛抽細支嬌子。
門在此時被人打開了。
我媽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袋菜。她看著我,我看著她。她把菜袋放在地上,走過來,抬手給了我一巴掌。
右邊臉也火辣辣了。
"你的事情我聽小玲說了。"我媽的聲音止不住的顫抖,"你怎麼能混帳到干出這種事?我的兒子怎麼會這樣啊?"
我木然的說了句:"媽,對不起。"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不認識。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她轉身進了房間。我聽到她在裡面哭,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聲都哭進我心裡。
我有些煩躁,轉身出了門。
街上人不多,晚上十點,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我順著馬路走,沒有方向。路過一家燒烤攤,鐵板上的魷魚滋滋響,老闆在撒辣椒麵。
我和鹿西來過這兒。她愛吃烤茄子,每次都要加蒜末。她說成都的烤茄子和法國的不一樣,法國的茄子是苦的。我說我沒吃過法國的。她說以後帶你去,我說好。
我繼續往前走。
走到同居的小區門口,我上了樓。
屋裡黑著。我喊了一聲:"鹿西?"
沒人回應。
我打開燈,床上的被子疊的整整齊齊,衣櫃門開著,裡面少了兩件外套。洗手台上,她的牙刷還在。
我坐在床沿,點了根煙。抽完一根,又點一根。抽到第五根的時候,喉嚨開始疼。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盯著屏幕,像乞丐一樣乞求能有人聯繫我。
大概凌晨一點多,手機屏幕亮了。
來電顯示鹿西的號碼。
我接起來,心臟跳得很快。
"餵?"
她的聲音很啞,像哭了很久的那種嗓音。她說:「起初我真的以為我在成都這個城市遇到了靈魂伴侶,我一度覺得我回國是正確的選擇。我從小到大在感情上都不順,是你讓我感受到愛與被愛,是你讓我覺得原來相愛的人有聊不完的話題,我甚至憧憬過和你婚後的生活,我想了很多,唯獨沒想到我居然是小三,我變成了我自己最噁心的樣子。你把我毀了,我恨你。"
我靜靜的聽著鹿西講述這些話,心裡像刀刺一般疼痛。
"我爸媽把我接回去了。你別來找我了。"
"我想清楚了,我不想再疼了。"
電話斷了。
我再打過去,關機。
我站起來,抓起車鑰匙衝下樓。
地下車庫,我發動車子,手心抖得抓不住方向盤。導航輸入她老家的名字,一個四川周邊的邊陲小鎮,以前她提過,我沒去過。全程兩百多公里。
我踩油門上了高速。
路上很黑,對面車道的車燈晃眼。我開了三個小時,腦子裡什麼都沒想,或者說,想了太多,全攪和在一起。她的笑聲。她遞給我煙的樣子。她說"你抽菸像在嘆氣"。我老婆抱著兒子的樣子。兒子咧著嘴對著我笑的樣子。
想到最後,我只想到了三個字,王八蛋。
兩個女人,我都對不起,我配不上任何一個。
天快亮的時候,我到了鹿西家樓下。
小區很舊,六層樓,沒有電梯。我站在樓下仰頭看,四樓亮著燈。
我問門衛:"請問鹿西家在哪?"
門衛是個老頭,裹著軍大衣,上下打量我:"你是?"
"她朋友。"
"有,從四樓跳的。下面有棵梧桐樹,擋了一下沒死成,120拉走了。"
"大叔,請問是哪個醫院?"
"縣醫院吧。往東,三公里。"大叔給我指了一下方向,我道了謝,上車,往東開。
縣醫院門口停著很多電動車,賣早點的在支攤子。我跑進急診,又問住院部,爬了六層樓梯。
到了九樓,問了一下護士,說鹿西在走廊盡頭那間。我走近了,踮起腳,從門上的玻璃往裡看。
鹿西臉朝里側躺著。被子蓋到胸口,左腿露在外面,打著石膏,從腳踝一直纏到大腿根。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比昨天短了一截。床頭有個輸液架,吊瓶里的液體快見底了。
她爸躺在旁邊的陪護床上,側著身,她媽坐在床沿,背對著門,肩膀在抽。
我沒敢進去。
我退到走廊盡頭,坐在塑料椅子上。對面牆上貼著"禁止吸菸",我掏了煙,又塞回去。
我思考了一下,然後下樓,找到繳費窗口。8點了,醫院剛上班。
"查一下欠費。"我把鹿西的身份證號報過去。收費員敲了幾下鍵盤,屏幕轉過來:兩萬三千六。
我查了查銀行卡餘額,剛夠。
"現金還是刷卡?"
"刷卡。"
機器響了十秒,吐出一張回單。我捏著那張紙,站在窗口前面沒動。
收費員抬頭看我一眼:"你是她什麼人?"
"朋友。"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低下頭繼續敲鍵盤。然後她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給已婚男人當小三,傻不傻。"
我愣在那,有點不知所措。
她沒抬頭,又補了一句:"昨天她媽在走廊里哭,說她就一個女兒,從小乖,法國留學回來,會多門外語,結果弄成這樣。"
我沒說話。轉身回到護士站,從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了兩萬塊錢。我放在護士站檯面上,推過去。
"麻煩你們轉交給鹿西家人,就說是...一個朋友的心意。"
護士看了我一眼,沒多問,把信封收進了抽屜。
我轉身走了。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天亮了。街上有了人,賣豆漿的在叫賣。我沿著馬路走了兩百米,才想起來車停在對面巷子。
我回到家,屋裡還是空的。我媽的房間沒見人,妹妹也沒回來。兒子在日託過了夜,我提前申請了延時託管。
我坐在沙發上,掏出手機,想把鹿西的號碼刪掉。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懸了一會兒,沒按。
屏幕還亮著,顯示通話記錄。最上面一條:鹿西,01:03。
我把手機扔到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冬天的早晨,樓下有人在遛狗。
我想抽根煙,但煙盒空了。
一
壯哥後來跟我說,那幾天他一直在外面遊蕩。
他沒想到婚外情會以這種方式暴露。他更沒想到,鹿西會跳樓。
事發那天晚上,他坐在樓梯間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抽到喉嚨發麻。他想找人說話,翻開通訊錄,從頭劃到尾,不知道打給誰。
打給同事?這種事怎麼說?
他坐在那兒,手機握在手裡,屏幕亮了又暗,最後打給了我。
當初快樂的時候,他根本沒想過這些。
他帶鹿西去玉林路吃燒烤,她一邊吃蛋炒飯一邊講法國的事。地鐵罷工、房東太太的貓、冬天的雨。她說成都冬天也下雨,但不一樣,法國是灰色的。
他們約好以後一起回法國,去看看鹿西生活工作過的地方。
那時候他覺得,日子可以這樣一直過下去。
只是他覺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