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在沙發上,剛閉上眼睛,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我接起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有點著急:"請問是豆豆爸爸嗎?我是豆豆託兒所的王老師。豆豆下午一直鬧,嗓子都哭啞了,誰抱都不行,額頭摸著還有點燙。您現在能過來一趟嗎?"
我看了眼牆上的鐘,下午兩點十七分。我睡了不到三個小時。
"馬上來。"
我去廁所沖了個臉,水很涼,激得我打了個哆嗦。鏡子裡的人眼睛是紅的,下巴上一層胡茬,左邊臉還有點腫——鹿西扇的那一巴掌,我媽扇的那個巴掌已經看不見了。
我不知道是她力度太輕還是最終沒捨得打我。
我隨手抓了件外套出門。
託兒所在小區外面兩條街,一個小院子,鐵門刷成藍色,上面貼著卡通貼紙。我以前送過幾次,都是老婆帶著,我站在門口抽菸,等她出來。
今天需要我自己進去。
老師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扎著馬尾,懷裡抱著我兒子。只見他小臉通紅,鼻涕糊了一臉,眼睛腫成一條縫。看到我,他伸手喊:"媽媽!媽媽!"
我急忙去接,豆豆卻往後縮,兩隻手死死抓著老師的衣服,不肯過來。
"豆豆從早上就這樣,"王老師一臉焦急,"一直喊媽媽,飯也不吃,奶粉也不喝。他媽媽說今天有事來不了,讓爸爸來接,結果……"
她說了一半,停住了。
我沒解釋。我把豆豆抱過來,他掙扎了一下,沒剛才那麼厲害了。他趴在我肩上,小手攥著我的衣領,還在喊:"媽媽……"
"他燒到多少度?"
"剛量了,三十八度五。我們給他貼了退熱貼,但建議還是去醫院看看比較穩妥。"
"三十八度五?"我摸了摸他的額頭,是挺燙,但也沒到嚇人的地步。以前老婆說過,孩子發燒三十八度多,先餵退燒藥觀察,不一定非得去醫院。
但我不知道退燒藥在哪兒。
"家裡有退燒藥嗎?"王老師問。
"應該有。"
"那您先帶回去觀察觀察,要是燒到三十九度以上,或者精神不好,就趕緊去醫院。"
我道了謝,抱著豆豆往外走。他比我想像中輕,或者是我太久沒抱他,胳膊都僵了。
路上他睡著了,呼吸很重,偶爾抽一下,像哭累了之後的哆嗦。
到家把他放床上,他醒了,睜眼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又開始哭。
"媽媽!我要媽媽!"
他兩隻手在空中抓,抓到我的袖子,又推開。他翻身往床的另一邊爬,那邊是老婆平常睡的位置。他爬到那邊,把臉埋在枕頭裡,不看我。
枕頭上有老婆的洗髮水味,很淡,但還在。
我站在床邊,不知道該幹什麼。
手機在兜里震。我掏出來看,是老婆的號碼。心跳了一下,趕緊接起來。
"餵?"
沒人說話。響了兩聲,斷了。
我再打過去,關機。
我盯著手機屏幕,按亮,又暗下去。按了三次,我把手機扔到床上。
豆豆還在哭,嗓子都哭啞了,聲音沙沙的。我過去抱他,他推開我,小手打在我臉上,不疼,但一下一下的。
"我要媽媽!你走!你走!"
他兩歲三個月,會說簡單的句子。老婆教的。
我鬆開他,在屋裡轉了一圈。廚房裡有奶粉罐,我打開看,裡面有個塑料勺子。罐身上寫著配比:一平勺配三十毫升水。我找了個奶瓶,接了九十毫升溫水,舀了三勺奶粉進去。
搖勻,遞到他嘴邊。
他扭過頭,不喝。
"豆豆,喝奶。"
"不要!要媽媽!"
我把奶瓶放在床頭柜上,坐在床邊。豆豆背對著我,小手抓著老婆那件睡衣的袖子。
他抓著那件衣服,不撒手。
手機又響了。我以為是老婆,趕緊看,結果顯示公司領導的號碼。
"壯壯啊,你今天沒來上班?"
"張總,我家裡有點事,孩子發燒了,能不能請兩天假?"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行,你先把家裡處理好。不過最近項目緊,你得儘快回來。"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看著豆豆。他攥著那件睡衣,終於不哭了,但眼睛還睜著,嘴裡小聲喊:"媽媽……媽媽……"
我走到客廳,點了根煙。抽到一半,想起屋裡還有孩子,又趕緊掐了。
無奈之下,我拿出手機給丈母娘打電話。
響了三聲,接了。"媽,是我,壯壯。"
"哦,壯壯啊。"丈母娘的聲音挺正常,"怎麼了?"
"那個……小玲回西安了嗎?"
"回了啊,昨天大半夜到的,在朋友家住著呢。我問她才過去成都怎麼又回來了,她說你們吵架了,想回來冷靜幾天。"
我攥著手機,手心裡全是汗。"是,是吵了一架。她……她沒事吧?"
"沒事,就是有點累。壯壯啊,小玲性子急,你也知道,但她心不壞。你們夫妻吵架正常,你也別往心裡去。等她氣消了,我們就勸她回去。你們把孩子帶好,啊。"
"嗯,嗯。媽,那她要是有什麼事,您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你也注意身體,工作別太拼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
丈母娘不知道真實情況,看來老婆沒說。她還以為只是吵架。她要是知道真相……
我不敢想。
豆豆在屋裡喊了一聲,我進去看,他坐起來了,臉紅紅的,額頭比剛才更燙了。我摸了摸,燙手。
我翻出藥箱,找出退燒藥,看說明書。上面寫的是按體重算,豆豆大概十二公斤,一次喝四毫升。我找了量杯,倒了藥,扶起豆豆。
"豆豆,吃藥。"
他閉著嘴,搖頭。
"吃了就不難受了。"
他還是搖頭,小手推開我。
我沒辦法,自己先喝了一口,裝出很好喝的樣子:"甜的,你看,爸爸都喝了。"
他看著我,猶豫了一下,終於張開嘴。
我餵完藥,把他抱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他趴在我肩上,小手軟軟地垂著,不推我了,但還在嘟囔:"媽媽……我要媽媽……"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他睡著了。
我把他放回床上,他翻了個身,手還在抓那件睡衣。我輕輕把睡衣塞到他手裡,他攥緊了,臉蹭了蹭,然後睡熟了。
我坐在床邊的地上,背靠著床沿,看著窗外。天已經黑了,能聽見樓下有人在遛狗,也有小孩的玩耍聲。
我想起以前,每天晚上都是老婆哄豆豆睡。我坐在客廳打遊戲,或者刷手機。偶爾豆豆哭得太厲害,我會進去看一眼,老婆就說"沒事,你忙你的"。
我就真的忙自己的去了。
現在她不在了,我才知道,原來哄孩子睡覺這麼累。原來孩子發燒到三十八度多,我會慌成這樣。原來我連奶粉怎麼調都要看說明書。
手機又震。我以為是老婆,趕緊看,屏幕顯示是妹妹的號碼。
"哥,你怎麼回事?"妹妹的聲音很沖,"嫂子給我打電話,哭得說不出話。你幹什麼了?"
"我……"
"你別跟我說你出軌了。你要是真出軌了,我這輩子都不想認你這個哥。渣男。"
"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不想聽。"她直接掛了。
再打過去,拒接。
我愣在那兒,手機還貼在耳朵上。妹妹在上大學,今年大三。她小時候最粘我,每次放假回來都纏著我帶她去吃火鍋。現在她說"這輩子都不想認你"。
我又給我媽打電話。
響了很久,接了。"媽……"
"壯壯,"我媽的聲音很冷,"你干出那種丟人現眼的事,你還有臉給我打電話?"
"媽,我知道錯了。現在豆豆發燒了,小玲也不在家,我……"
"你有本事干,就有本事自己解決。"我媽打斷我,"小玲走了,我也不想管了。我回老家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電話斷了。
我握著手機,坐在黑暗裡。屋裡只有豆豆的呼吸聲,很輕,但很規律。
我又給他量了體溫,三十七度八,降下來一點。但我還是不放心,翻出藥箱,找出退熱貼,給他貼在額頭上。
他皺了皺眉,小手還攥著那件睡衣。
夜裡十一點,豆豆又醒了,哭著要喝奶。我重新調了奶粉,這次水多了點,奶粉少了一勺——我也不知道對不對。他喝了兩口,不喝了,推開奶瓶,繼續哭。
我抱著他在屋裡走。走到客廳、走到廚房、走到陽台。他不重,但我胳膊酸了。我從來沒抱過他這麼久。
他哭累了,趴在我肩上,小聲說:"爸爸臭……"
我一愣,我有兩天沒洗澡了。
"爸爸不臭了,爸爸去洗澡。"
我把他放回床上,他抓著我的手指,不讓我去。我蹲下來看著他。他的眼睛像我,但臉型像老婆。以前我覺得他像我是件好事,現在我突然希望他能像媽媽多一點。
至少那樣,他看著我的臉,不會覺得陌生。
凌晨兩點,豆豆又燒起來了,三十八度九。我給他餵了第二次退燒藥,用溫水擦他的手心、腳心。我在網上搜"兩歲孩子發燒怎麼辦",有人說物理降溫,有人說直接去醫院。我越看越亂,最後關了手機。
我抱著豆豆,坐在沙發上。他滾燙的小身體貼著我,嘴裡還在喊媽媽。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想起公司有個女同事,姓劉,去年剛生了孩子。我猶豫了很久,凌晨三點半,給她發了條微信:"劉姐,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孩子二次燒起來了,三十八度九,除了退燒藥還有什麼辦法?另外奶粉怎麼調才對?"
她回得很快,大概是被我吵醒了:"三十八度九先觀察吧,吃了退燒藥過半小時看看降不降。奶粉一平勺配三十毫升水,先放水再放奶粉,水溫四十度左右。你平時不帶孩子啊?"
我沒回,因為沒臉回去。我把手機放到一邊,看著豆豆。他終於不哭了,眼睛半睜著,看著我,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我說:"媽媽在西安,過幾天就回來。"
他沒說話,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我在撒謊,但我別無選擇。
天亮的時候,豆豆的燒退了。他睡得很熟,小手攥著那件睡衣,嘴角有一點點口水。
我靠在床邊,一夜沒睡。我看著他的臉,突然想起來,我好像從來沒有單獨跟他待過這麼長時間。
以前我覺得,男人能賺錢就行,養家就行。孩子有媽媽帶,不用我操心。
現在才知道,我不是不用操心,我是根本沒操過心。
我連自己的日子都過不好,我還想過一家三口的日子。
我他媽的真是個笑話。
一
壯哥後來跟我說,那天晚上他坐在黑暗裡,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廢物。
不是出軌被發現那種慌,是孩子發燒、他連奶粉都不會調那種慌。是妹妹罵他"渣男",他一句話都反駁不了那種疼。是丈母娘還說"你們夫妻吵架正常",他心虛到不敢出聲那種煎熬。
他以前覺得,自己是家裡的頂樑柱。現在才發現,這柱子是空的,裡頭早就被掏乾淨了。
老婆走了,小三跳樓了,媽媽回老家了,妹妹不認他了。他手裡只剩一個兩歲的孩子,還不會說話的孩子,只會喊"媽媽"的孩子。
而他能做的,就是把老婆的睡衣塞到孩子手裡,騙他說媽媽過幾天就回來。
人這輩子最大的破產,不是沒錢,是連自己都騙不下去了。